传奇独谓是狂生——记中国围棋小将柯洁

男生认真起来的样子，会比平常有魅力

2016年1月5日，一场从上午便开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围棋对弈以年仅19岁小将柯洁九段的半目之胜落下帷幕。手握14个世界冠军的李世石和2015年大放异彩的柯洁在跨年的这次五番棋决战被看作当今围棋界“新”“旧”力量的碰撞，结束了最后一场比赛的柯洁最终获得了一年之内的第三个个人世界冠军，并取代时越成为等级分第一人。

如果说这场惊心动魄、精彩纷呈的比赛再一次将围棋带回了大众视野，那么在李世石与Alphago于2016年3月12日第三局结束之后，柯洁深夜在微博上的大胆放话又一次将自己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来吧！管你是阿法狗还是阿法猫！我柯洁在棋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让风暴再来的猛烈点吧！”在微博上谦称自己为“柯洁大棋渣”的这位棋手却总是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不羁回答出场，这种吊诡的落差感也让沉浸于物质文明的我们重新关注到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看似简单却意蕴深厚的黑白棋子、方寸棋枰。

柯洁微博画风一向如此“低调”

说到黑白，总会让人联想到黑白太极图式，《易经》中对太极有过简单而不失深邃的描述：“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之后我们对于太极的形象化了解似乎很难离开黑白二色相依相生的阴阳太极图。由“太极”一观在儒道两家融会贯通而得的太极图式中所凝聚的清醒睿智的哲思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华夏儿女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围棋便是深受其影响的一种。

“手谈标昔美，坐隐逸前良。”一代明主唐太宗李世民也常常以棋会友并作诗唱和。正如诗中所言，围棋在古代被称为手谈，弈棋双方正襟对坐，通过先后落下黑白棋子来交流对棋道乃至对人生的理解。简单而包容的棋枰上刻经纬十九道，便在这方寸之地中用对弈双方的智慧演绎攻伐、征战、防守，布局深思，落子无悔，既有因伐而失，亦有因舍而获，与战场上的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有异曲同工之妙。看似简单的落子，细心品味后实则是浓郁的人生智慧。柯洁便是在这种浓郁的围棋氛围的包围中出生的。

柯洁究竟是怎样成长起来的呢？

柯洁的父亲柯国凡在水利系统供职，本人是不折不扣的超级棋迷，虽非职业棋手，却也是业余三段水平，之后还在丽水开设了一家围棋馆。城镇上围棋馆本就极少，围棋爱好者大多前去对弈或观战，一时之间能者齐聚，热闹非凡。母亲周柳萍则进入过市运会围棋女子成人组的前6名，自怀孕辞职之后也常去围棋馆打理事务，小柯洁在未出生之前便不知不觉接受了围棋的熏陶，也许从小在睡眠中都能听见高手过招的声音。晋人张华的《博物志》中写道：“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这种以棋养性的惯例居然在远古便早已有之，本来就对围棋满怀热情的柯国凡和周柳萍二人会将儿子柯洁引导上围棋之路似乎顺其自然了。

如今，在新闻中的柯洁仿佛变成了一枚传奇的围棋范本，他的领奖之路看上一眼便可以娓娓道来。柯洁6岁开始师从周宗强五段学棋，进步飞快。在2004年10月份参加的第一次比赛中，柯洁获得16周岁以下组冠军，2005年又夺得在杭州举行的浙江省山海杯少儿围棋赛乙组冠军。8岁时他来到了北京学棋，随后进入聂卫平围棋道场开始深造。3年后，定段成功。刚成年的他在2016年与李世石的跨年之战后正式站上围棋之巅。然而这些看起来令人雀跃鼓掌赞叹不已的战绩似乎常常会让人遗忘这样一个事实——“成功的花儿，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美丽。当初它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水，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不是每个人睡醒了睁开眼就能够轻松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它的前提永远都是在登顶的过程中克服风霜雨雪的跋涉，不畏艰难险阻的前行。堪称传奇的锻造离不开星月相随的泪水与汗水。在丽水拜师的那几年围棋生涯中，在其他孩子还在嬉戏玩闹的时候，柯洁每天早上6点多就已经起来独自练习围棋技艺，才有了获取少儿组冠军的他。刚到北京的时候，柯洁还是一个8岁的孩子，与所有来到北京集训的孩子们一样，需要忍受与父母离别的痛苦，也要接受从家乡备受宠爱的孩子王变成与全国各地的尖子生直面棋盘上殊死竞争的普通人的身份落差。初进道场的柯洁棋力不强，居然在道场内的女棋手面前一败涂地。前两年的国少选拔，柯洁从第一年的倒数第二，到第二年的倒数第一，险些心理崩溃。这些汗水与泪水都是我们在搜索栏中看不见，也在新闻标题榜中找不到的，但这并不表示它们不存在，只是那时的柯洁坚定着自己一路向前的信念，跃过了这层层关卡。

坚韧不拔的他凭借自己的好强，勇敢地坚持了过来。相比较早期的棋手，柯洁是幸运的，那几年他巧逢网络围棋兴起的好时机，便以“潜伏”作为自己的网名，在网上与未曾谋面的各国棋手切磋磨练。古诗有云“十年磨一剑”，下过几千盘围棋后的柯洁棋力明显见长，在2011年国家少年围棋队的选拔中，柯洁获第一，并以此获得参加围棋世青赛的资格，并在第28届“应氏杯”世界青少年围棋锦标赛中接连击败劲敌，最终获得青年组冠军。就这样，年轻的柯洁在4年间便包揽了“应氏杯”世青赛少年组、青年组两个冠军，成为中国围棋界一枚粲然生辉的新星。

然而在围棋实力之外，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柯洁狂傲的言论实力。年初对战李世石的赛前，他曾经“口出狂言”，说道：“李世石之前说他有五成希望取胜，我想如果一共是一百成的话，他有五成。另外我想说，传奇是时候落幕了。”不仅如此，他还曾经在中日对抗赛之前发表：“井山裕太我是从来没下过，而且我连这个人都从来没见过。我看网上报道说他说这次中日对抗日本要“转运”，转什么运？我要让他血溅五步。”

因为他的屡番霸气言论，甚至有素未谋面的棋迷撰文，直斥柯洁狂傲。但是细细了解之后，柯洁却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狂妄自大。当有棋迷与他合影时，这个1米82的小伙子会主动把头稍稍弯下来，亲切配合地靠近对方的肩膀摆pose，这个暖心的小举动似乎也和他平时的言辞形成鲜明对比，让我们忍不住深入思考这个年轻的男生究竟是什么样子。而在今日人工智能的代表Alphago对战李世石开局取胜之后，柯洁用“柯洁大棋渣”的微博身份在网上骄傲发声：“就算阿法狗战胜了李世石，但它赢不了我。”透过重重微博迷雾，拿着手机刷屏的我们似乎也开始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为的也许是从他身上，我们看到了在电影科幻的虚构世界之外，当人类直面人工智能挑战时拥有的比对手实力更强大的内心力量。

柯洁的爸爸柯国凡对于孩子的言辞做出了这样的解释。“柯洁常说围棋还不够活跃，新闻不大好看，所以他接受采访尽量说得有趣一些，有的听起来像是狂妄自大，但其实并非他本意，他只是想让气氛活跃些。”而国家围棋队领队华学明也给出了另一番理解：“他不是说话不过脑子，只是不愿意“打定式”，和大家一样千篇一律的回答，而是很有个性，当然也和当时的语境有关系。”传奇独谓是狂生，正如诗歌界中的李白，舞蹈界中的金星，无论是自然而为还是有意为之，有个性的棋手和有个性的围棋才能在一起碰撞出最惊艳的火花吧。

年幼学棋，用彼时的汗水浸润时间，以瘦小之躯执着努力；初至帝都，用彼时的勇气战胜困难，以坚定之心把握时机，以上种种才造就了今日的柯洁。作为一名有梦想、有个性、有天赋也懂得付出努力的普通人，柯洁是我们千千万万人中脱颖而出的那一个，绝对不能将之仅仅归因于他与运气的邂逅，而忽视了他在屡屡夺冠背后的屡受挫败的磨练以及在跌宕起伏中不断提升的围棋实力。正如在微博上被“财经网”加以“呵呵”之后，我们看到柯洁的原文回复是这样的：“我叫做柯洁，97年出生。现在暂时是世界围棋第一人（特地用了暂时，谦虚是美德）正式比赛我是单盘8:2碾压李世石（他赢得这两盘没有任何作用）世界冠军获得过三次（此年龄如此成绩前无古人）大小国内赛事冠军数次。我本来真不想提这些的因为我是一个低调的人，是你们逼我的。”年轻的心态与个性的回复看起来一如往常，可是这种因为展示实力而“猖狂”的言论，在对抗人工智能的今天看来，居然包含着如同火焰燎原的力量。

想评价，先要懂围棋

于方寸之中的攻伐防守，黑白两色棋子之中的征伐之道，最终依旧是归于平衡，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之下的你来我往，是高手过招时最乐见的局面。而当人工智能腾空出世的今日，围棋的静像被科技悄然撕开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中穿堂而过的风依赖数据、计算和绝对理智，一心求胜，而完全无视人类的心理战术和围棋哲学，成为围棋界的另类对手。站在这个与历史发展迥然相异的路口，今日的柯洁任重而道远。

然而时间本身给予他常人难以比肩的力量，有运气，有努力，有对现今围棋处境的清醒认知，他的表现时而令人咋舌，时而令人炫目，但不可否认他对围棋已经有着不输围棋大家的思量。这名才成年不久的围棋小将脚下的路能够蔓延到何方，我们且坐以观之，静以待之。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期待人工智能AlphaGo与柯洁约战时，他那有个性的反应与下棋时的气度是否依然如初。

狂生意气英雄胆，柯洁所具有的鲜明个性与卓荦不凡的棋艺互为增色，实在让人想不记住都有些难度。在这江山代有才人出的21世纪，若想成为一代棋圣，独领风骚数百年，也必得在棋局中开拓属于自己的新世界不可。望柯洁能引领中国围棋的队伍，在这时而宁静致远时而波澜壮阔的棋盘上，执子而下，浓淡相宜，立丰碑于身前，遗泽于身后，步入更为高远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