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李《线》导读

我写过一本童话集，叫《从前，有一个点》。在童话中，宇宙是从一个点开始形成的（科学中的宇宙很可能也是这样）。在《康定斯基论点线面》中，点被视作一种看不见的实体，点静止如零，却包蕴万物出现的可能。这种可能一旦兑现，点就经由运动显现出来，成为一种新的、生命自足的实体，这就是线。也就是说，点静止而包蕴万物，但真实的运动的生命从线开始。

苏西·李的《线》，就是一本不断运动的生命之书。我们知道，宇宙是美的，即使没有生命体，宇宙也自有康德所说的“崇高”之美，令人窥谷忘反，望峰息心。但作为有生命的人，我们最心有戚戚的仍是生命之美。生命之美的奥秘在于：生命在这个绝大多数由无机物组成、由概率统治的、混乱无序的宇宙上，顽强地建立起了某种秩序。我们在贝壳的螺纹、树木的年轮、孩子眼中的笑意、老人额头的皱纹上，都看到过这种秩序，感受过这种秩序带来的生命之美。

苏西·李的《线》，就是一本给读者带来生命之美的书。这种生命之美从两个维度同时展开。《线》的封面就呈现了这两个维度：一是在流畅的线上溜冰的小女孩（戴着红帽子、红手套）；一是黑色的铅笔，以及封底的橡皮。这两个维度一内一外，分别指向在冰面上画线的人和在冰面外画线的人，指向故事内的人物和故事外的叙述者。我们先来看故事内的小女孩。正文第一跨页，从一个笔直的线条开始，小女孩从一张白纸上诞生了。她的过去，简单明了，一片天真；她的前路，充满希望，一片洁白。从她溜冰时像鸟儿振翅一样的身姿中，我们不难看出她无忧无虑的心情。这种“轻逸”感，属于我们想象中的美好的童年。第二跨页，溜冰女孩信心十足地滑翔，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了自在徜徉的痕迹。第三跨页，童年的轻逸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一切还在掌握之中。第四跨页，出现了尖锐的冲突，对角线构图表明了这一点。第五跨页，旋转的线条制造出了眩晕感。第六跨页，经历过冲突、眩晕与迷惑，女孩从这一切中挣脱出来，她的前路再次一片洁白，充满希望。接下来的两个跨页，是女孩自我陶醉的独舞。第九跨页，女孩失衡。第十跨页，女孩摔倒在地。此时回望来路，竟是一片不知所以的杂乱痕迹。第十一跨页，成长路上的挫折降临，过去如一团废弃的画纸。第十二跨页，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女孩依靠什么力量重新站起来呢？第十三跨页，另一个孩子在冰面上摔倒了。第十四跨页，更多的孩子摔倒了，还有一条狗也摔倒了。摔倒似乎不再是什么难堪的事，更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女孩躺在冰面上，露出笑容。第十五跨页，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冰上狂欢：他们溜冰、摔跤、跳舞、堆雪人、打雪仗，彼此倾诉，互相陪伴。女孩拉住男孩伸过来的手，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做到这个并不难，不是吗？第十六跨页，在混乱无序的狂欢后，美妙的秩序形成了，大家在冰上一起游戏，画面既灵动又静谧。我们现在回望女孩的故事，美满的童年，自信的冒险，突然降临的灾难，重建新的自我……这不就是每个孩子的成长之路吗？

接着来看故事外的叙述者。我们只需要关注前后环衬和第十一、十二跨页。前环衬，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生命的舞台就此搭起，会上演什么样的生命故事呢？第十一跨页，当小女孩遭遇成长路上的重大挫折，叙述者也同时经受了创作路上的重大挫折，画稿被沮丧地团成一团，和小女孩此时否定了过去的自我一样，叙述者也否定了过去的创作。第十二跨页，叙述者先于小女孩展示了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艺术仍得继续下去。叙述者重新铺开过去的画稿，把皱皱巴巴的折痕变成厚厚的积雪，为积雪变成光滑如镜的冰场做准备。摔倒是失败，也是新的自我诞生的契机。创作上的失败，同样是绝处逢生创造出新的世界的契机。后环衬，远方，寂静的树林，高飞的鸟儿；近处，一大片洁白的冰场；更近处，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你不想试着来画些什么吗？你会画出什么样的生命故事呢？

我们现在回望故事外的叙述者，《线》，不单讲述了孩子的成长故事，也讲述了艺术家的成长故事。作家张大春说，小说是词语在时空中的冒险。苏西·李则告诉我们：图画书是线在时空中的冒险。我想说，人生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