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真人秀中,青山周平改造的四合院老房,这不仅是近来他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也是他在中国的成名作)
早上九点,日本建筑师青山周平像往常一样,比上班时间提前一小时来到他在北京朝阳区郎园vintage的事务所。从他在南锣鼓巷的家骑电动车上班要花30分钟,只是入冬后“越来越痛苦了”。
这时的事务所空无一人。他开门,推窗,泡茶,放上一张奥斯卡电影插曲的碟,然后伴着音乐回邮件,这独自工作的一小时是他处理信息效率最高的时间段。而夜深人静后则是设计灵感最活跃的时段,他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两三点才回家。
因为在东方卫视家装改造真人秀《梦想改造家》第二季中成功地改造了两间破旧的胡同老房,其中一间还被称为“史上最小学区房”,这位日本设计师在中国人气暴涨。他工作室的电话不断地响起,“接活儿确实比以前容易了”,越来越多的项目找上门来,包括不在他专业范畴之内的工业设计项目,例如他正在做的一个汽车品牌的车内收纳设计——这几乎是他遇到过最小的设计空间,每天思考的都是如何最大程度利用后备箱和行李架的空间。墙角边堆满了瓦楞纸做的空间模型,暂时想不出具体创意时,他就闷头做许多模型,做着做着,灵感就来了。
爱北京,为什么
(《梦想改造家》中,青山让无数中国观众领略了他将有限空间的利用率放至最大的本领,而这也是他迅速走红的原因)
青山已经在中国待了十年。他的中文说得相当不错,只是语速稍慢。在交谈中听到不懂的汉语,他会突然停下来问:“这个词什么意思?”
他仍然不习惯北京冬天的温度,胡同小院的室温让他冷到崩溃。北京附近没法看到海让他不够安心,他出生在广岛,“我的家就靠海”,想想又补充说“其实整个日本都靠海”。但是当他骑着电动车嗖嗖地穿过胡同的犄角旮旯、翘着二郎腿坐在巷口喝北冰洋时,他又像个熟门熟路的老北京。
成为一名建筑师对青山来说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青山的父亲就是建筑师,有一个小事务所。父亲书架上的建筑类书籍是他从小接触最多的读物。尽管青山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从父亲那里受到什么直接影响,然而报考大学时,他仍选择了建筑。儿子想当建筑师,父亲特别高兴,母亲却不太开心,因为担心他以后会不会不能养活自己——日本是岛国,陆地面积有限,能盖房子的地方越来越少,建筑师的发挥余地也变得有限。
在大阪大学读书时,比起能力学、结构之类纯理工的课程,青山的兴趣更偏文。他喜欢设计类的课程,凡是与空间有关的一切他都很来劲。他爱踢足球和骑自行车,踢球时,在对方的防守中找到一条能穿透整条防线的传球路线,会让他无比兴奋,“有时能够帮我找到一些很好的思路。”
大学三年级,他休学一年背包旅行。为了省钱,他搭乘50个小时的渡轮从大阪来到上海开始环游世界,一路上搭便宜的公交车和地铁,住最廉价的青年旅舍。从上海到新疆、西藏,沿丝绸之路到中东、非洲,往北经过欧洲,最后乘坐莫斯科到北京的火车来到中国。一路上看过尼泊尔的石刻古庙,也看过中东地区的沙漠蓝天,“那里的植物、河流、人、小虫子,所有一切都特别融洽地融合在一起。”他突然有了一番体悟,建筑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要与当地的人和环境唇齿相依。
从那之后,“环境与人的生活状态”便成为青山做设计时考虑最多的话题。本科毕业后,青山选择去东京大学的创新科学系读硕士,里面所有学科的研究都与环境相关,期间还去比利时和巴黎做了一年交换生。2005年毕业后,他在留欧洲还是回东京之间踌躇了一段时间,最后却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北京。那时刚好一个朋友在北京的事务所招实习生,并且提供机票和食宿,“基本不用花钱就可以在北京生活”,青山便打算在北京留几个月,结果一待就是十年。
在SAKO建筑设计公社做建筑师7年后,2014年他与藤井洋子创立了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B.L.U.E几个字母被充满立体感的白色线条精细地勾勒在天蓝色底子上,挂在事务所门口。这几个字母是“北京城市环境研究所”的英文缩写,blue(蓝色)又与青山的姓氏相契合。
之所以能在北京停留这么久,是因为青山发现这座古老城市的状态一点儿也不老,年轻人的活跃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大量新地标建筑的拔地而起,对年轻建筑师是个难得的机会。“日本的年轻人会以进入大企业为目标,而中国能力强的年轻人喜欢自己创业。现在一些客户业主都比我年轻。”微博标签特意标上“80后”的青山笑道,“在日本根本不可能这样,跟你谈项目的都是五十岁、六十岁的人。北京年轻人的这种活跃程度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青山一直很感谢一位日本建筑师前辈在2005年给他的建议。那时,他在北京已经实习半年,对于留在北京还是回到东京犹豫不决。这位前辈说:“你留在北京不是很好吗?”
“现在想起来,觉得这个建议很重要并且正确。”
房子可以租,生活却不能
收到《梦想改造家》的邀请之前,青山已经在北京胡同里住了将近7年,他像熟悉自己的手纹一样熟悉胡同的布局,他特别喜欢胡同,因为它“又暧昧又自由”。
来北京的头3年,青山不会说中文,交个水电费都费劲,只能租住在一室一厅的公寓里。公寓间的日常没有太多惊喜,跟在东京的生活差不多,邻里全不往来,听到隔壁的起居声响会觉得吵,炒菜的味道飘进家里也会嫌烦。他不喜欢这种状态:“这种生活是这几十年才发生的,人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胡同不一样。青山喜欢胡同院子里高大的树,冬天的阳光透过枝桠探进房间的边边角角,夏天的日头被树荫过滤后一片阴凉。“这些是我在学建筑时,教科书里写到的原理。但是只有真正在这种环境中,才能体会到生活的味道。”
中文讲得好一点后,青山立刻搬到了南池子的一条胡同里。但是这个胡同经过翻新改建,已经跟新式公寓没什么区别,邻里之间的交集也止步于问好。辗转几次后,他的家搬进“越来越地道的胡同”,最后住进了现在位于南锣鼓巷的家。
这个院子不是中规中矩的四合院,更接近一个杂院。一个院子住着好几户人家,水泥砌的简单砖墙,隔壁院子的古树枝桠探进他家的窗台,台阶和步道上摆满了各户人家种的小盆植物,仙人掌、多肉、葱、不知姓名的花,一盆接一盆环在院子里。刚开始租时,房子破旧不堪,没有厨房也没有洗手间,青山和妻子做了简单的设计改装,添置了厨房和卫生设备。别有韵致的老旧木窗框和木制梁柱被保留了下来,室内不大,极尽简约。他还养了一只猫,黑、白、褐色相间的毛色特别像卡布奇诺,因此取名叫Cino。
对门的邻居也是一对年轻夫妇,有两个孩子,两家共享一个小院子。平时邻居打扫院子时会把青山家门口也打扫了,雨天互相帮忙收起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夏天的晚上还会一块儿烧烤。邻居家的孩子常常跑到青山家玩耍,他还在睡觉时,孩子们的争吵声就从窗底下传了进来,自家的猫满院子晒太阳,傍晚邻居做饭的味道飘进青山家窗口。但他不会觉得被打扰,有时他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喜欢胡同的生活?
青山似乎很快找到了原因。在一篇微博日志里,他写道:“在胡同里,沿路放着的椅子是自己的起居室,沿途的小吃店是自己的餐厅,邻居家的树是自己的庭院。‘这儿是自己的地儿,那儿是邻居的地儿’这些都没有清晰的界限。自己的生活空间,向周边区域暧昧自由地蔓延的感觉,这才是胡同生活空间的特色。”
因此,当《梦想改造家》节目组找到青山,并提供南锣鼓巷和北新桥两个住宅改造项目让他选择时,他选择了位于胡同杂院的胖大婶家。除了对胡同环境的熟悉,青山还有一点私人情结——在日本,年轻建筑师的第一个项目一般都是设计朋友家人的住宅。日本有大量私人住宅,这些住宅可以由建筑师按照家庭实际需要进行自由发挥,而在以公寓住宅为主的中国则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改建过程并不容易。青山原来喜爱的大杂院暧昧又重叠的生活环境却成为改建时最大的阻碍。邻里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为了解决胖大婶家的采光问题,必须将邻居家3.1平米的小屋一起改造。根据邻居要求,这间小屋要具备厨房客厅功能,还要能容纳8个好友一起吃饭玩耍。改造房屋的门窗朝向、厨房的排烟口、房子高度,任何一处哪怕极其细微的改变都会影响到其他邻居的生活。在节目中,因为一个新开的门的朝向,胖大婶的邻居出来阻拦施工,青山急得不行:“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个问题,用外语跟别人吵架很难。”
这段经历也让青山对于胡同中人的关系有了更深的认识,关于家庭、关于邻里、关于胡同。“大杂院的生活空间特别拥挤,本来是有很微妙的平衡。我们改动之后,这个平衡就变了,各种人都会有想法。”他说,节目中呈现的邻里矛盾其实只是实际遇到的十分之一,但这并不妨碍这两户住宅的改造仍然是他至今最满意的作品。
家是妈妈做饭的味道
(青山特意将事务所办公室的隔墙掏了两个大洞,一个是门,一个做窗。盛夏时节,透过这扇“窗”,可以看到对面建筑外墙上的爬山虎)
《梦想改造家》中,青山为胖大婶家选择的是原木材质、白灰色调。每当被问到“是不是特别擅长日式风格”时,青山都要反抗一番:“我觉得我的设计不是很日式的风格。”
但被问得多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血液和骨髓里已经埋入日本的空间感和材料感”。相比于中国建筑设计的“厚重”,青山更习惯日式的“轻薄”。有时一些客户会觉得他的设计不够豪华,“这是个人喜好方面的冲突,我倾向于简单朴素的。”他说。
随着年龄增长,青山的设计理念也有所变化,从追求醒目强烈慢慢转向“更趋于自然的、更加放松的、并且能融入到周围环境的设计风格”。他不赞赏以好看、奇特为目的的建筑设计,在他看来建筑设计是为了实用和有意义,“需要讲逻辑”。
他常常在胡同周围转悠,细细体会其中的感觉和氛围,借鉴一些设计灵感:“我不是直接学表面的东西,比如屋顶材料、场面设计什么的,这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思维方式,是胡同空间的感觉。”
在《梦想改造家》里,这些平日里对胡同的体悟和观察得到了完全的释放。胖大婶家原有的空间被青山最大程度地挖掘出来。改建时,家中墙面被设计成大量的收纳柜;为了节省空间,不少家具承担了多种功能,餐桌翻一面就能当做床用;大量玻璃天窗被用作屋顶,恰到好处地引进太阳光线。因为体会到了“关系”的重要,他特别小心地维护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联系,尽量避免把祖孙三代的起居空间死死隔开,能用帘子、楼梯隔断时,就尽量不用门。
节目播出后,青山火了。许多项目找到他,各种合作也越来越顺利,但他也有自己酝酿了很久的计划,例如参与一些能够改变人们生活的项目。刚来北京时,青山惊讶地发现北京几乎没有在日本特别常见的单身公寓。中国学生都住在宿舍里,直到毕业后还跟几个朋友合租共享生活空间。这在日本不太常见,在日本,大多数学生从大学开始就独自租房居住,这种单身公寓特别简单,但足以满足日常需求。“年轻人的十几年一直没有一个人生活的空间,会影响他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社会提供给年轻人独立的生活空间是很重要的。” 青山特别希望为北京的年轻人做一些设计,比如刚毕业的年轻人能够负担得起的小户型公寓。
他从来都不怕设计空间“小”,事实上,他擅长的正是这个:“小不是问题,这个可以靠设计改变。”他最在意的是设计对生活品质的改变。
他常常观察自己的猫Cino,它总是能找到太阳最好的地方睡觉。青山老是想,人为什么不能像猫一样,仅仅把房子当成一个空间,在最舒适的地方起居。他甚至有点激进地认为,传统格局下人为划定的卧室起居室厨房都是不必要的。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房子,而是生活,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的情感联系。
他在一篇日志里写道:“并不是说房子越大你的生活品质越高,而是你生活的态度、方式和你对空间的规划,都能够在一点一滴间体现你的品位。”时代在变化,房子的定义也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家是妈妈做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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