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记 文理换班心不满，少年周记题反诗（2）

大奶驼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吐沫横飞。她虽然长得像骆驼，但训话的时候两颗兔牙外露又像一匹骡子:“下面，要布置第一次班级作业，这个礼拜的周记，写一写你们对这个新集体的印象和看法以及对未来一年的计划。”

扶书一听心血来潮，这个新集体劣迹斑斑，实在罄竹难书，他早已憋了千言万语要一吐为快，当场把周记本抓出来提笔就写，他情绪万丈，思若泉涌，笔走龙蛇，不到一刻钟工夫，长舒一口气，写完了。大奶驼说完扬长而去，扶书就捏着周记本交给第一排的女生。

那个女生拿着两根橡皮筋在玩被扶书吓得肩膀一抖，两根橡皮筋一弹飞射在扶书那张血气方刚的脸上，她呆若木鸡仰起头，看着这个面生的少年，也不敢去捡橡皮筋，觳觫道：“对不起，老师还没选组长。”

扶书说：“谁叫你坐第一排。”

那女孩听他说话这样无礼，不想搭理他。

扶书白了她一眼，她的牙齿有点发黄，额头上镶嵌着一颗颗粉钻似的青春痘，两只眼睛像黑溜溜的葡萄，扶书看着她细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清蒸鲈鱼，顿时想发笑，她的头发自然下垂到她的肩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野菊花香味，她是短发，把最迷人的长脖子和两根细嫩的锁骨曝露在外面，肩膀像一棵小树苗微微向前勾着。

那一息野菊花的香味像毒药一般令扶书那颗十八岁的心脏一阵扑簌：“你身上什么味儿？”说着他凑鼻子去闻她。

“你干嘛？”

扶书不懂装懂开始信口开河：“1966年的法国路易威登，源自意大利玫瑰园，对不对？对不对？很好闻，你很有品位。”

“蚊子多，风油精。”

“昏油精啊？”

“不是，是风油精！”

“你骗得了这个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但是你骗不过我。”

女孩见他神经兮兮，说：“行，你放着吧！”

“那我放在这里了，我要走了。”

那女生知书达理，帮他把周记本放在课桌上，那本周记本残破不堪，被他蹂躏地面目全非，但是定睛一看，那姓名栏里一行名字写地龙飞凤舞，“荴書”两个字写的都是繁体，形态乖张别致，略有古风，顷刻间引起了她的注意。

“艹”被解体成两个小“+”，若即若离，却浑然一体，“夫”字顶天立地，横撇竖捺，也火候恰好;那“書”字最后的封笔一气呵成，藕断丝连，方寸不乱，“曰”部一笔带过，最后化横为点，精妙绝伦。

女生一眼认出这种写法炉火纯青并非一日之功，不禁暗自叫绝，捧起来揣摩。

翻开周记就看到了他的文章，可谓惨不忍睹，满纸的陈词滥调，他喜欢堆砌词语，喜欢引用，借别人的高枝来炫耀自己，引用的都是教科书之外的句子，可见课外读过几本书，但是立意表浅，立场不坚，可见其心浮气躁，喜爱故弄玄虚。他文章情绪高亢，但不避锋芒，直抒胸臆，倒是勇气可嘉。比如有一篇，标题是《不是罐头》，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批评现在的学校就像一个大工厂：

……我们的教育好比把学生当罐头生产，刻一样的模子，做一样的标准，凡是不符合这种标准的，就沦为差生。大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所以喜欢画画的，要去学理科；喜欢跳舞的，也去学理科；喜欢打球的，也去学了理科。结果理科多了一堆蠢材，我们却不能百花齐放。学校的刻板从操场的雕塑就可见一斑，只要是学校，除了摆一座孔子还是一座孔子，这大大说明他们没有深入思考如何为学生营造多样性的文化氛围，也就产生不出多样性的文化。我们学习了丰富的知识，我思来想去，原来改变命运的不是知识，而是智慧。为什么我们的老师只教知识，不教我们如何从知识里获得智慧。我想有原因的，我们的老师门槛太低了，大凡考不上大学的，则将就读了师范，毕了业，即为人师，他们连自己的人生都糊里糊涂地耽误了，而我们国家却把未来的种子交给了这些园丁，然后告诉我们，这是辛勤的园丁，我们是祖国的花朵，要我们听他们的话，茁壮成长，长成相同的样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是苍天大树，栋梁之材？由此看来，教师的培养，难道不应该经历重重的选拔，高薪厚禄吗？这样我们的教育界才可以撑起一片天，我们的未来，不仅仅是花园，而是一片森林。操场上的雕塑，才可以有蔡元培，李元培，王元培……

那语文老师的点评却字字诛心，在结尾调侃他：文章超出规定字数。

但凡他写的文章，都是长篇累牍，而那位刺心的语文老师总是话里藏刀，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互相嘲讽作乐。两人的唇枪舌战到了后面渐渐偃旗息鼓，那后面几篇文章中，语文老师的圈圈点点戛然而止。女生翻起来一页页油油的，着手一抹，原来纸张上都打了一层蜡，那语文老师有笔难书。扶书为了让语文老师难堪，竟然想出这样的手段。

女生不禁扑哧一笑。

翻到最后，原来扶书这次草草完成的“大作”不是文章，乃是题了一首打油诗:

                        怒题27班

            白龙瞎了眼，猛虎走错家;

            误入老鸦巢，听她叫呱呱;

            名为教书匠，实为母夜叉；

            天生的肉球，行走的地瓜；

            台上的可怜，台下的邋遢；

            乌烟又瘴气，一群癞蛤蟆;

            堂堂读书地，鼻孔有人挖；

            粉笔落一地，黑板没人擦；

            气炸满腔肺，咬碎一排牙;

            唯我扶书子，妙笔能生花。

女生对这首粗糙的打油诗倒不足为奇，但是扶书一笔字行云流水颇有魏晋之风让她慨叹相见恨晚，顿时间心头一紧，记下了这个人。

那字里行间墨迹斑斑，一横一竖，像刀光剑影，仿佛掠过大师的身影：王羲之、米芾、智永、孙过庭......这字里韵味十足，自成一格，不落俗套，笔笔怒气冲天，仿佛刻意跟古代的大师唱反调，该飞白留空的，却悬针一竖；应力透纸背的，却轻描淡写；要折笔抛钩的，则峰回路转......

女生停下了手中的数学作业，看得欣喜，又读了读这些幼稚的诗句，不由觉得这个叫扶书的家伙有点儿趣味，女孩子那种天生的心理缺陷在她身上暴露无遗，马上跟她同桌说：“我有一个秘密，你不可以跟其她人说......”

那同桌三拜九叩发了毒誓，终于骗到了扶书的周记如饥似渴捧起来读，读到妙处不禁捧腹大笑，笑得泪光点点，对扶书这个人也佩服地五体投地，想一睹本人的真容，立刻问：“到底是哪一个啊？”女生只道：“早走了。”

那同桌一转眼，乘其不备，又回头跟后面的人说：“嘘！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可以跟别人说。”说完又白了那个人一眼赶紧补了一句：“如果非要说记住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所以，那个礼拜五，扶书的打油诗像鸡瘟一样在班上不胫而走，所有人都等着看周一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