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识愁滋味

   静下来的时候，仿佛只要一回头，回忆就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地朝我扑过来，又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朝我撒开，我没有办法躲，前方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便是围困。想来是咎由自取，又只觉无所遁形。

  距离毕业已经有些日子了，我试图慢慢让自己浮躁不安的内心沉定下来，将身体和心灵的杂质一点点融入在社会这只彩色玻璃杯的底面，未果，几度沉浮于底，稍有动荡，所有细碎的粉末又在卷土重来，不安地在杯中荡漾飞舞，清水变得有些浑浊，带着沉郁的蓝，是儿时觉得清新，长大后又觉得深沉的那种蓝，再难快乐起来。

   不如我们重头来过。橙蓝绿色光影流转的屋内，何宝荣无数次同黎耀辉说起这句话，八个字，犹如咒语蛊惑人心，他和他都闪躲不了。可是，真的能重新来过么？真的么？

   我知道是不能的，时间和爱都是单行向前的轨道，笔直向前延伸，没有尽头，前路有些黑暗，如同地下隧道幽深不明，停不下来，我们也不能回头。纵然是我最想回头的从前的日子，有人愿意陪我从头来过，岁月婆娑伶仃，也不再给我这个机会。

   空调的风冷冷的，窗外是低落的阴天。鼠标只要点开以前的照片，思想就会被困住，然后陷下去，泥淖深处无法自拔。照片上的人脸庞因为p图过猛消瘦得有些扭曲，确实是那个年纪会做的事，做什么都恨不得用尽回身力气非要争个最好，太刻意追去完美了，往往适得其反，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股不计后果的偏执劲儿真可爱。

   背景是熟悉了好多年的场景，寝室的床帘，凌乱但莫名其妙有股文艺感的桌子，或是学校随处踱步都见惯了的景色，山是低矮的小坡，水是浑浊的池塘，树木生长得浓密茂盛，教学楼威严肃穆地静立着，教学楼钱路过的人却根本严肃不起来。什么都是朝气蓬勃的，人也是，树也是，路也是，生命如同骑车经过树林时见到的，透过枝桠跳动在脸上的阳光，有了生命有了色彩，美好得不像话。

   彼时陪在身边的人，也许现在见一面都很难了，余生虽漫长，但总觉一期一会的誓言像是玩笑话，大家都太忙了。也许那个人带着遗憾离开了你的生命，像一根卡着的骨头，想起来总有些硌着心头，美好吧，在那个敢爱敢恨的年纪没能走在一起的人，心酸满溢堆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了。或者有人一直从那时都陪着你，跨越岁月长河，孤风冷月晴空万里他都陪着你，可真好。

   学生时代到底有多好？偶然和朋友回忆起来都觉得那段时光恍惚得不真实，但那时笑得眉眼弯弯、眼泪流到心窝发酸的感觉又真切地如同细密的小针扎在心尖，不得不承认你曾涉水而过，如今河流奔腾往前，人却被落在了后头，好可惜。

   那真是不用动脑子，只用动嘴巴的年岁，没完没了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理想仿佛说着说着就能实现似的，爱情也是啊，喜欢一个人，好像只要幻想着你与他的幸福生活，白日梦就能成真了，这就如同梦遗的少年一般，干瘪瘪却又好似丰盈地自我满足着。还有吃不完的食物，口袋里床头书桌以及商店全是吃的，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想吃。

   忧愁是什么呢？即使在那样身心都得到满足的处境下，仍有不如意的忧郁，也许是考试万一挂了怎么办，也许是为了不知不觉胖了的几斤肉，也许是为了情侣间的一次小争吵，也许是为了明天不喜欢上的一节课，回头想想，那能是多大事呢，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长大后，年少做作的矫情你全懂了，然而来不及了，也不再有机会重温或是修正一遍旧日的过错了罢。如今日复一日为生活奔劳，忧愁的是领导要不喜欢这个方案怎么办，客户没谈成怎么办，下个月房租没着落怎么办，意外怀孕了怎么办，父母逼婚怎么办，似乎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走，每一颗棋子都落得谨慎如同最后一颗一般，多累多心酸多委屈都不再能说得出口了。在不涉及权钱色的年纪，我们称之为不食人间烟火，是瓦尔登湖畔是世外桃源是乌托邦，如今，是生活，有些庸俗有些市侩有些心酸，可是，是生活，我们是投放沉浮于生活这片巨大的湖泊的小鱼，离了便缺氧活不下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