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有一天,他们说,要终生读书,他们说,要不忘初心。
可是,他们真的读过书吗?他们,有心吗?
我家有两屋子书。
一屋书传自外公。他在十年人祸里,被那群毛头小子打。古籍善本被抄走,转手卖进官宦家。
一屋书属于父亲。他在暴发户的春风里,被油嘴滑舌们讥作“迂夫子”。
于是我就被叫做“小迂夫子”。他们以为这是对我父亲最大的讽刺。
打伤我外公的小卫兵,变成嘲笑我父亲的弄潮儿。
儿时家贫,衣裤捡表哥表姐穿不得的。
一天,穿着一条表姐不能穿的红裤子上学,一块紫色的花布盖住一个破洞。
被一个同学喊道:“小猪穿新裤子了!小猪的新裤子好喜庆!小猪要进洞房了!”
他一边说一边跳,拍着手,仿佛进洞房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一记鞭腿,他捂着腰在泥巴路上打滚。
下午被罚站办公室。老师也是人,更何况世上哪有掰扯得清楚的对错?
想着母亲为我换上裤子时,开心的笑容,我一言不发,强忍眼泪。
小学时喜水墨丹青,读贴,在《三希堂画谱》中偶然看到一句题画诗:
“穷不卖书留子读,老来栽竹给人看。”
蓦然抬头,见父亲案头一堆书籍手稿,竟哽咽。
董源巨然,北宋四大家,他们的笔墨,都只得在书城里观瞻。
羡慕同学有吃不完的零食。我若有钱,不买零食,买书。
真正的读书人,不管那个朝代,都是臭老九。读书人修身养性,哪来精力蝇营狗苟?
王侯将相也读书。但是一辈子书读下来仍没见半点修养出来,更遑论心怀天下苍生。真不知他们的读书,能否叫走马观花。
书,都读到狗身上了。
终于有一天,富人有大把的票子可以燥。他们开始幻想用金钱换取精神。他们说,要终生读书,不忘初心。
(二)
我家有两屋子书。
但是,我没有“终生读书”的口号。
学海无涯,吾生有涯。
我人生的小舟在书海里,只能看有限的风景。如此,恰是人生。不是我在掌舵,是书在为我引路。
人的一生,且不说只够用来读透一本书。有时一生,甚至只够用来等待,等到可以去读一本书。
《道德经》作为资料,查过好多遍。但是读《道德经》,尚未完成五分之一。
一直在等,等到自己终于心平气和,再去通读《论语》。
读书,毕竟和查资料不同。
一天小学放学,被一个骑摩托的二流子短到。他是挨过我一腿的人的哥哥。我肚子被他踹了一脚,然后我从马路这边滚到那边,爬不起来。
如今想来,小时候那些蹦迪的二流子青年,如今在跳广场舞,还是有些已成了社会的中流砥柱?
他们读的书,从《独自一人去偷欢》,到《我是人群里的狼》,到《易经的发财秘诀》,最后该是如今的《孟子的处事智慧》和《金刚经说了什么》了吧?
他们从孙子读到老子,然而他们脱掉西装革履,也只算披着一张人皮。
不是每个人,都懂用心读书。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书读进心里。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文心。
越是没有,越是要装。因为没真正读书,没读真正的书,所以要琢磨读书的意义。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读书,是理所当然,凭什么总要追问读书的意义呢?
如果给读书找一个理由,读书也就有了目的。然而对于这世间有价值的目的,读书反而是欲速不达的路。
带着目的去读,就叫做查资料。
所以带着读书的意义去读书,读书也就没有了意义。
他们小时候吃着跳跳糖,长大了舔着跳跳糖。他们小时候吃不起五花肉,长大后发现了五花肉的其他用法。他们小时候他们妈养了下蛋的鸡,长大后他们也养鸡,拉动GDP。
(三)
终于有一天,他们读腻了书。他们说,王阳明说要“知行合一”。
那一年,仁波切可以是封的,肾脏可以是买的,膜可以是修复的,禅定可以是学的,火车可以是推的。
每个知行合一的人都可以超佛越祖。每一个用公款捐玉佛像的人都可以有福报。每一个没读过书的人都在跟别人谈书中的智慧。
但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追问过智慧。
外公临走前,没有读书。病痛折磨,让人难受。能享受终生读书的人,该有多大的富贵啊!
然而外公读的每一本书上,都有着详细的笔记。每次翻开外公的书,闻着旧书油墨黄纸的香味,我都会想起他,落下泪。
我读的医书,如《濒湖脉学》《伤寒论》,都是外公的。
父亲已年迈。手稿等身,书籍满屋。而今,他只读中药书。
人因为读书,才能读到一辈子的生老病死。
人生在书里,苦难才有了慰藉。
一篇篇熬不过岁月的薄薄的纸张,如故人的慈悲,守护着孩子们心灵的纯净。
终有一天我们挥别过往时,我们的孩子,也会捧着我们的书流泪。
我们,不能终生读书。
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读书。
翻开书,我们照见自己。
这人间,总有世人不堪入目的书,也有他们不能理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