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亲手关上了面向市场的那一扇扇窗（嬗变 —— 一个小书店业主的行业思考之二十）

      深圳市阅读联合会、深圳晚报社联合主办“看见城市的光 —— 2017最美小书店.深圳”评选活动，深圳市书店行业协会作为协办单位，收集整理深圳市目前仍然经营的小书店资料。     

      协会工作人员四处走访，实地察勘，核实资料，情况非常不乐观。

      以福田区华强北片区为例，以往的一段时间内，华强北片区先后有大小不一，各种体制和规模、特色的实体书店数十家，较大规模的有新华书店（即现深圳市出版发行集团，曾有三个不同规模和形式的店）、购书中心、博恩凯图书音像城、海天书城、科技书店、古籍书店、读者长廊、求实书店、藏书楼、黄金书屋、经济书店、流动售书车、久美书店、考试书店、外文书店、设计书店、艺术书店、计算机书店、安全书店、建筑书店（深圳市建之友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筑书店）等，而现在真正能称为书店的只剩下建筑书店，其它的纷纷灰飞烟灭，一些小规模的文具图书混合业态店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下午我走访了藏金书店，位于地铁福民站内，小店虽然还陈列着一些书刊，但主要还是饮料为主，在我站立的将近半个小时内，过来买饮料的有十几拨，只有一个香港中学生装束的女孩买了两本关于校园笑话的小册子，加上一瓶饮料一共是21元钱。当我向老板介绍来意时，老板很激动，说这个行业完了。他谈到从雄心勃勃，布置这个小书店，再逐渐压缩上架图书，增加饮料销售等，到现在已经对图书的未来完全没有信心了。他说再过两个月，等天气转凉，饮料销售下降时，他就准备结业走人不干了。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阵冷，联想到我自己所在的圈子，已经有不少人退出了，心里更是伤感不已。作为专业书店，因为有专业壁垒，生意比一般书店要稳定一些，但这几年一些熟面孔逐渐地离去了。虽然各自离开的时间不同，夹杂多种不同原因，但核心是他们都并非自愿离开这个圈子，都是被逼的。

        有一个北方的老大姐，多次提到网上的恶意低价销售将书店的读者抢走，书店生意如西下的夕阳，越来越少，在多次向出版社反映希望出版社能规范一下网上的销售无果后，无奈之下率先结束了实体店的生意。

      还有一个店，曾经一度独占一地市场，但是突然有一天职业经理人揭竿而起，另立门户，原来书店的进销存信息都在他的手上，在出版社的支持下，他打响了和老东家抢夺市场的价格战，不久这个职业经理人聘请的职业经理人也另立门户，在一个邻近的区域里一下子开出七八家同类书店，价格战打得惨不忍睹，书店之间甚至多次差一点发生肉搏战，后来最后加入战争的那一个职业经理人先退出市场，再到后来听说那个书店卷入销售盗版图书，被出版社勒令退出这个圈子。这一件事在圈子里影响很大，加上之前某地也发生过的职业经理人鸠夺鹊巢，几乎致老东家于死地的行为，使得书店老板不敢培养职业经理人，核心岗位必须亲自或者由亲戚控制，这样一来，书店的发展受到很大制约，书店的整体素质难以提高，难以跟上社会的发展。

        另外一个一度是标杆的书店，也曾是一地的诸侯，对于规范当地的图书市场起到很大作用，多次发现并举报盗版图书，为出版社收集证据、打击盗版提供各种协助，为出版社挽回大量损失。后来他突然发现那个被举报、被查处的书店居然也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个圈子，而且快速发展并将店开到了他的附近，用价格战抢夺市场，用盗版书破坏市场。虽然他向出版社反映了这一系列情况，但是出版社反而不断支持后来的那一家销售盗版图书的书店，他不再是先进，而销售盗版图书的反而成了先进。他因为向出版社反映情况遭到各种指责和批评，后来他聘请的职业经理人为了降低经营成本、为了在销售收入不断减少的情况下维持运营，也是为了响应出版社的号召、迎合领导学习身边的先进就采购了一批盗版图书，结果他悲剧了，他被作为典型勒令退出这个圈子。

      去年有一个书店，也曾是一地的诸侯，在目睹这一些年的图书市场变化，眼见圈子里的书店起起落落，在坚持销售正版图书还是随波逐流方面难以取舍，最后悄然无息，关店走人，留下一地鸡毛。

        最近几天，圈子里又有一个书店退出市场，她和前面的老大姐一样，数十年来坚持销售正版图书，为出版社做深做透一地市场，对于网上的种种不规范行为也是多次提出意见，在期望出版社做出规范市场的有力举措中，亏损经营一年多，但依然看不到未来，现在终于死了这一条心，虽有诸多不甘、百般不愿，还是彻底结束了书店生意。

      书店的未来在哪里？出版社的未来在哪里？我不止一次和多个出版社的朋友们沟通探讨。在为一个出版社的一本图书深度服务时，发现一个极端现象。书尚未出版，发行部的弟兄们就通过书展预定了一批，但在开印前，那一些书店因为和发行关系密切，特意致电来取消了预定，因为网上有书店的预售价格大大低于出版社的发行价格，他们很难向读者解释为什么书店卖书比网上贵，再说他们从网店进货比从出版社进货更便宜。就这样，出版社面向市场的窗口，一扇一扇地被自己不经意间关上了。

      我向经营电商的朋友请教，他们告诉我这是电商的策略。先用低价预售吸引读者眼球，他们有了一定的预定数后增加了和出版社谈判的砝码，同时阻吓了实体书店，使得实体书店不敢进货或者转向网店进货，读者在实体书店买不到或者不方便买到该书，就不得不到网上去购买，这样进一步影响出版社的判断，让出版社觉得实体书店是末日黄花，电商才是时代未来，使得出版社主动放弃实体书店，不断减少面向读者的机会，最后不得不依附于他们电商，成为他们的加工厂。

      我在其他文章中提到过，一些领导对出版社抱有同情的态度，但又怒其不争、自掘坟墓，作为图书的发行方，完全可以向不规范行为说不。一些缺乏出版资源的出版社或许弱势，或许在市场面前不得不低头，但是他们的影响有限，而一些有良好出版资源的出版社也做出饮鸩止渴的行为就令人不可思议，也是行业领导们怒其不争的缘由。为电商带去流量，将处于卖方市场的书卖出白菜价，这样的行为估计会让那一些卖车加价的车行老板、让只涨不降的地产商们笑出翔来。

      藏金书店的老板将这一切归咎于市场经济。我说，如果是市场经济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美欧日的电商就是例子，在他们那里有恶意低价行为吗？在他们那里有为假货振振有词的吗？不是技术打败我们，而是不规范的行为扭曲了市场，而我们很多人还在为他唱赞歌。

      谈到社会进步就谈到电商，谈到电商就谈到淘宝、谈到马云，我说如果一开始我们不能了解他的真面目是可以理解的，但观察他后来的一系列所作所为难道还不能发现真相吗？我永远记得马云在第一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上的讲话“说淘宝卖假货的都是没有在淘宝买过东西的人，在淘宝买到假货的都是贪小便宜的人，明明知道劳力士是奢侈品，却只花25元去买，不是贪小便宜是什么？”原话个别字或许有出入，但意思是准确的。自己没有在淘宝买过东西，但亲友在淘宝买到过假货就不能说了吗？贪小便宜的人能在淘宝买到假货只能证明淘宝有假货，还能说明什么呢？况且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劳力士手表是奢饰品。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企业价值观，所以这样的企业在中国大行其道，是市场经济吗？

      一般群众认识不到这个问题情有可原，但是我们的媒体，我们的出版人为什么也看不清呢？这绝对不是智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