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牙
-1-
时值六月,海城市北区小学的教学楼里不时响起孩童们纷乱的嬉笑声。空气中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鲜橙的芬芳,寿司的清爽,蛋糕的甜腻,甚至还有烤鱼的香辣。学校组织的六一儿童节聚餐活动正在步入热闹喜庆的高潮,只有三年级的教研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花圃中的萱草奄奄低垂着黄绿相间的叶片,毒辣的阳光从窄小的窗口涌入房内,令整个教研室蒸腾得像个滚烫的炉子。
时针刚刚爬过十一点,韩梅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三个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嘶……”
她缓缓拉开手里的书包,伸手摸索了片刻,先是掏出了一个罐头,她眉头微微一颦,放下罐头,接着又掏出一袋东西,她掂了一下瞄了两眼,小心翼翼地放在离孩子们最近的桌角。
“陈星,这是什么?”韩梅抬眼看了看左手边的孩子。
这是一个个头略矮有些微胖的孩子,他耷拉着脑袋掰起了衣角,抬眼怯生生地瞅了瞅韩梅,旋即目光游离沉默不语。
“韩老师,这是我家带来的奥尔良烤翅!”中间个头瘦高的孩子指着袋子插了一句,他双眼明亮有神,声调高昂,显得底气十足。
“张博逸,不要插话。”韩梅三下两下解开了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鲜盒,她掰开盖子一看,发现真的是大半盒的烤翅,虽然有些凉了,但还是能隐约闻到一股烧烤特有的香气。
右手边的女孩咽了口口水,一时间两眼放光,指着食盒嚷道:“韩老师,我说怎么没有烤翅了,原来都是陈星偷走的。”
陈星满脸通红,小声辩解道:“我没有偷!今天是聚餐活动,我就是拿了一些。”
“一些?”女孩的口气充满了鄙夷,“你把烤翅都拿光了!害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呢!你吃了也就算了,还全都拿走了,你这不是偷是什么?”
“孙晓玥,对待同学要平和,不要说得这么严重!”韩梅冲女孩轻轻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是班长,要包容同学。”
叫孙晓玥的同学嘟了嘟嘴,背起手来不再说话了。
韩梅转头看着陈星,平静地问道:“陈星,你为什么要拿走全班的烤翅?”
陈星低头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喜欢吃烤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直细若蚊虫。
韩梅摇了摇头,叹气说道:“你喜欢吃可以吃,但今天聚餐活动的食物是属于大家的,绝不能私下带走,更不能藏起来,你这样的行为是很自私的,你明白吗?”
陈星憋得满脸通红,低头不敢看韩梅。
“今天过六一嘛,孩子们高兴就好,别太认真了。”旁边另一位戴眼镜的男老师随口插了一句,抱着批改好的作业起身就走了。
韩梅决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吩咐孙晓玥说:“晓玥,把这盒鸡翅带回班里去,继续后面的活动,这件事我看就这样吧。”
“这样就算啦?”张博逸急了,突然嚷道:“韩老师,陈星做这事可不是头一回了!我的那个铅笔盒前两天不见了,我怀疑就是他偷走了!”
“我没有……”陈星才说了半句,张博逸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还想狡辩!”
“你一直就没有铅笔盒!我的铅笔盒可是我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可贵啦!你却说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就是妒忌我!你一定是妒忌我所以把我的铅笔盒给偷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韩梅很是诧异,对这突发情况显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平复心情后整理了思路,看着陈星问道:“陈星,你有没有偷张博逸同学的铅笔盒?”
“我没有我没有……”他低头抿嘴满脸通红,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不对!你要是没拿张博逸的铅笔盒,那你那个自动铅笔是哪来的?”孙晓玥也嚷了起来,毫不犹豫加入了质问陈星的战团。
“那是我捡的,我不知道那自动铅笔是张博逸的,我已经还给他了。”陈星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撒谎——你这是狡辩!”张博逸指着陈星骂的口沫横飞,“我看你就是妒忌我,偷我自动铅笔,偷我家的鸡翅?你,你把铅笔盒还给我!那铅笔盒可是日本进口的,要一千块钱呢!”
韩梅看着眼前几个孩子纷乱的争吵,心里顿时沉重了几分。
半盒鸡翅还可以大事化小,一千块的铅笔盒可不是小事情!要是张博逸父亲找上门来,就是学校的管理出问题了,届时校长黄芳一旦问责,她这个班主任也要跟着倒霉,影响考评不说,年终奖也会被扣罚的。
“安静——”
韩梅连忙摆手大声喊了一句,迅速制止了教研室里正在发生的这场骚乱。
三个孩子顿时停了下来,张博逸和孙晓玥两人还在气鼓鼓地冲陈星怒目而视,而陈星只是眉头紧锁低头抿嘴不敢看他们两人。
韩梅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星,一脸严肃张口就问:“陈星,你的铅笔盒呢?”
“丢了……”陈星低头支吾说道。
“丢了?”韩梅继续严肃质问:“那张博逸的自动铅笔你是怎么来的?”
“我捡的……”陈星不敢看韩梅的眼睛。
韩梅摇了摇头,深深叹气道:“陈星,老师喜欢诚实的孩子。你今天偷拿鸡翅已经犯了错误了,你到底有没有偷张博逸的铅笔盒?现在说出来老师还可以帮你!”
陈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韩梅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但是这件事不处理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于是转头跟孙晓玥说:“晓玥,召集全班马上开班会。”
“嗯。”孙晓玥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鸡翅走了。
韩梅看了看张博逸说:“张博逸,你也先回班级吧,这件事老师会处理的。”
张博逸气呼呼的瞪了陈星一眼,转头也走了。
韩梅看着陈星,无奈的摇了摇头。
……
三一班的桌椅已经摆回了原来的模样,锅碗瓢盆都集中在教室的一角,孩子们神色疑惑各自安坐,整个班级一片安静,韩梅拉着陈星缓缓走上了讲台。
“晓玥,王朵朵同学的捐款还有名单拿给我一下。”韩梅吩咐了一句。
“嗯,”孙晓玥找出名单和一袋钱,走上前来双手递给了韩梅,“老师,全班的捐款都在这里了。”
韩梅把名单拿起来仔细一看,名单上罗列着学生们的捐款明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一处地方。
张博逸捐款200元,方云浩捐款100元,孙晓玥捐款150元,陈星5元……
韩梅顿时心里一沉。
5元?
王朵朵身怀白血病的事情全班早就通知半个月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孩子,完全无动于衷……简直是全班的耻辱,哦不,应该是全校的耻辱!
韩梅清了清嗓子,扫视全班一眼:“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本来是个喜庆的日子,但是今天出现了一件很不应该的事!”
韩梅转头看了看讲台旁局促不安的陈星,严肃的说:“今天陈星同学偷拿全班的鸡翅,这种行为是非常自私的!必须要严厉批评!”
整个班级的学生纷纷交头接耳,前排的几位对陈星更是指指点点了起来。
“没想到他是个小偷……”
“是啊,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贼……”
“张博逸前几天丢的铅笔盒,肯定也是他偷的……”
“有人看到他还拿着张博逸的自动铅笔呢,真不要脸……”
陈星憋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韩梅则不管不顾继续说:“关于张博逸同学丢失铅笔盒的事情,老师会进一步调查的,希望大家不要以讹传讹。”
“而关于王朵朵同学生病的情况,各位同学已经用你们的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她的关心,大部分同学都捐了一百元以上,虽然也有少数同学表现不好……但老师很高兴看到你们的善意,我会把集中的善款一并转交王朵朵同学的。”
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还有同学表现不好……”
“听说陈星只捐了5元钱,5元钱能买什么呀……”
“一个蛋糕都买不到……”
“真不要脸……”
陈星耷拉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
“安静——”韩梅抬手轻轻压了一压,说道:“今天活动到此结束,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除了陈星同学,现在大家下课吧。”
“噢——”孩子们拿起书包纷纷跑出教室,像一群欢快的小鸟瞬间振翅高飞而去。
不到两分钟,教室里只剩下韩梅,还有陈星在她身旁瑟瑟发抖,外面是阳光普照,这小小讲台的方寸之间却仿佛是寒冷彻骨的冰窖一般。
韩梅低头瞄了陈星一眼,冷冷说道:“陈星,今天韩老师跟你一起回去,老师要进行家访。”
陈星浑身打了个寒颤。
-2-
陈星家在北区小学对面的同福小区,韩梅听说这片区都是侨改房,从中华街迁过来的部分海外侨胞所购的安置房,既然是侨胞,当然不会住在这里,这里的房子大多都租赁给外地从业人员了。
陈星背着书包情绪低落魂不守舍,过马路的时候险些被一辆飞驰而过的电动自行车撞到,还好韩梅使劲拉了一把,紧紧拉着这只惊弓之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踱过了马路。
家庭地址是十二栋703,一梯三户简陋狭窄的楼道采光很差,有的地方阴暗看不见楼梯,韩梅拉着陈星终于到家了。陈星拉开书包取出钥匙开了门,韩梅跟着走进这个六十平米的两居室,觉得好像走进了一个仓库,小客厅里的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层层叠叠摆满了蜡黄色的纸箱,上面的标签写着“诺尔仙瓷砖”,看来陈星的家长主要是从事瓷砖销售生意。
“韩老师,您喝水。”陈星端着杯水,怯生生的看了看韩梅。
韩梅接过水杯,柔声问道:“陈星,你爸爸妈妈呢?”
陈星低头回答道:“爸爸去外地收款了,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我妈……我妈她不要我们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韩梅一听心里一颤,沉默一会才问道:“那你平常的生活呢?是谁在照顾你?”
陈星低头说:“是我的奶奶……”
“哦,”韩梅继续问道:“你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陈星摇了摇头说:“奶奶平常在家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会这么晚……”
“那老师等一会……”
墙头上挂着的破旧时钟已经跳过了十二点半,韩梅轻轻抿了一口水,正要说话时听到咕噜咕噜的怪声,她回头一看,只见陈星摸了摸肚子,腼腆地冲她笑了笑。
“饿了吧?”韩梅柔声问道。
“嗯。”孩子苦笑着摸了摸后脑门。
“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韩老师,我没有钱。”
“老师有钱,”韩梅冲他笑了笑,“老师请你吃。”
……
十二栋靠着小区西门,楼下正有个扁食店。韩梅带着陈星找了张小桌子坐了下来。
“咔嚓——”
扁食店老板常斌麻利地切着包菜,抬头瞅了瞅新来的客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哟,赶这么晚吃饭啊,要点什么?”
韩梅抬头看了看常斌背后的物价牌,低头问陈星:“陈星,你要吃什么?”
陈星低着头支支吾吾道:“老师,我不饿……”
“肚子都咕咕叫了还不饿呢?”韩梅埋怨他了一句,转头冲常斌说:“那就来两碗扁食汤吧。”
“好嘞!马上来!”常斌动作娴熟,不到两分钟就把热气腾腾飘着胡椒小葱香味的扁食汤端了上来。
他看了陈星一眼,“哟,这不是陈良的儿子小星吗?怎么今天倒是来我这吃饭啦?”
“平日里你奶奶都舍不得来我这喝口汤的呀,今天可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咯。”
“您认识这孩子的奶奶啊?”韩梅好奇地问了句。
“都好几年的街坊了,怎么能不认识呢?”常斌深深地叹了口气。
“咳,这小星也是可怜,他爸陈良更是倒霉,上个月在台湾街开的瓷砖店倒闭了,去年呢……”
“更惨!老婆跟一个小地产商跑路了!臭娘们!一个本来挺勤快的男人,转眼就天天喝得烂醉,为了还债把之前的房子也卖了,这大半年就在这旁边租了个小套间,有事没事就打孩子……”
陈星低头耸肩面色苍白,双手缩在腿间浑身颤抖,像是突来了一阵寒流把他给冻着了。
韩梅轻轻搅了搅汤,心里沉重了不少。
看来不幸的家庭对陈星这孩子疏于管教,也缺乏关爱,也难怪他会有偷窃的恶习。
韩梅随口问了句:“陈星,张博逸同学铅笔盒的事……”
“韩老师!”陈星猛地站了起来,这突然的举动令韩梅狠狠吃了一惊,就听陈星难过的支吾道:“我拿了……”
“韩老师,张博逸的铅笔盒是我拿的,我承认……”他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但是我没有偷,我是下课时在学校门口捡的。”
“那天我捡到了铅笔盒,但不知是谁的,就在那里等,但是一直等到天黑了都没有等到有人过来找,然后我只好带回家了。”
韩梅轻轻吁了口气,柔声问道:“那铅笔盒要一千多块钱呢,现在在哪?”
陈星身子一颤,头又耷拉了下去,“我,我,我卖了……”
“卖啦?”韩梅很是讶异,“你卖给谁啦?”
陈星犹豫了片刻,抬起手来颤抖地指了指常斌,“我卖给常叔的儿子常明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兴奋无比的叫喊声。
“爸,我作业做完啦!给我签字!”
一个跟陈星年龄相仿的孩子从食铺的里间兴匆匆地冲了出来,他冲得太急以至于乐极生悲,不小心一个踉跄撞在一旁的桌子上。
“哗啦——”他手上捧着的东西狠狠的摔了一地,人也直挺挺摔在地上直喊痛。
“你这混小子!”常斌狠狠骂了一句,赶紧把孩子逮了起来。
“叫你小心点,小心点,你怎么这么不长心呢!”
陈星看着撒了一地的东西,整个人惊得目瞪口呆。
韩梅顺着看过去,只见地上有书本、铅笔、橡皮,不远处的是一个铅笔盒……
这个铅笔盒很漂亮,上面全是日文,画着迪士尼的各种动物,但是……已经摔成上下两瓣,蓝色的自动卷笔刀挂着弹簧还在不停的晃动……
……
“韩老师,真对不住!我不知道这铅笔盒是小星卖给他的!常明这混小子我回头就收拾他!”常斌满脸赔笑一个劲地冲韩梅道歉。
“咳!”韩梅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说什么都晚了,这铅笔盒是日本进口的呢,要一千块钱呢!”
常斌眼珠子转了转,哑然失笑道:“看您这说的,我们家常明也就是十块钱买来的,我哪出得起一千块钱呀!不然这顿饭我给你们免了,你看就这样吧,好不好?”
韩梅无奈地点了点头,回头再看看陈星,午间阳光最是灿烂,可这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冻得就像掉进了冰窖一样。
“走吧,陈星!这件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韩梅深深叹了口气说:“我们去等你奶奶吧!”
两人才刚到703的门口,就见一个满脸胡渣的高大男人从门里出来,这人两眼浮肿,看起来精神非常萎靡。
“您是?”韩梅愣愣问道。
“爸爸……”陈星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双目中透着深深的恐惧。
原来这就是陈星的爸爸陈良,刚才还以为是小偷呢!
韩梅顿时松了口气,赶紧笑了笑说,“你好!我是陈星的班主任韩梅,我是来家访的。”
“噢,”陈良张合着干裂的嘴唇,放下手里的垃圾袋使劲在腰间蹭了蹭,慌乱的伸出手来想要握手,但片刻又缩了回去。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访客,因此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你好!韩老师,我不知道您要来家里,这也没什么准备……您请进,请进!”
韩梅跟着陈星进了门。
陈良赶紧去烧水,一会儿端了杯热茶过来,他泡得很匆忙,以至于茶渣还在堆在杯子边缘。
“您喝水,您请坐。”
陈良使劲挪开箱子让长凳上空出一点空间。韩梅勉强坐下,捋了捋头发,将陈星拿了陈博逸铅笔盒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
陈星一个劲站着发抖,整个人被围在瓷砖箱子之间,就像是一只等着老鹰发落的小鸡。
“你这个坏小子!”陈良猛地冲出去,使劲一巴掌抽了过去。
陈星发出一声闷哼,一个踉跄整个人翻倒在地。
“哎!别打孩子!”韩梅赶紧上前制止,使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推开。
陈良看了看韩梅,眉头紧锁目光沉重,“韩老师,那个东西要多少钱……”
韩梅扶起陈星,慢慢答道:“听丢东西的孩子说,是进口的,要一千块钱呢!”
陈良一听这话,整个脸憋得像猪肝一般,一个转身冲到旁边的小厨房,转眼就拎了一柄扫帚气势汹汹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往陈星背上使劲打了下去!
“别打孩子!”韩梅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这一棍子下去,孩子铁定要进医院!
太快了!来不及了!
“嘭——”
扫帚的竹柄打在一旁的纸箱上,飞溅起一阵灰黄的烟尘。
他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陈良整个人呆呆伫立一旁,原本浮肿的双眼显得更加萎靡。
他什么话也没说,从身上掏出一个黄牛皮开裂的皮夹子使劲翻了翻,好不容易凑了一大把钱,有整一百的,有五十的,二十,十块,硬币……
他看了看陈星,眼中流露除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暖,转头过来双手把钱捧到韩梅面前。
“对不起!韩老师,我这都是一把零碎,您看还行吗?”
韩梅接过钱,摊在木箱上数了数,九百九十七元……
还好……她不由的松了口气。
也不差这三块钱……至少把钱拿到手了。
这钱还给张博逸,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韩梅打开随身的手袋,把钱一股脑全倒了进去,转头冲陈良苦涩的笑了笑。
“陈爸爸,我会代为转交学生家长的……那我就先走了……”
陈良和陈星两人站得跟木桩一样,耷拉着脑袋什么话也没说,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整个房间压抑得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韩梅拎紧手袋落荒而逃。
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
她跑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就快要憋死了,如今这新鲜的空气吸入口中,令整个人顿时就活了回来。
心头一桩事情了结,情绪一下子便松弛了许多。她很快走出了同福小区的正门,旁边就是同福站,她找了个遮阳的地方安静地等候着二十六路车的到来。
“嘭——”
一位路人投了一个空矿泉水瓶子,她身旁就是垃圾箱。
天气炎热,垃圾箱里散发着怪异刺鼻的气味。她捂着鼻子瞅了瞅垃圾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挪。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枯瘦的手“唰”的一下就从旁边伸出来,飞快地将刚才那个空瓶子抓在手中。韩梅抬眼一看,只见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老人家浑身大汗淋漓,正拖着一个很大的麻袋。
“哎,老方啊,你说你怎么又跟我抢生意了呢?”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韩梅顺眼看去,发现车站广告牌后转出来一个满面皱纹提着麻袋的老大爷。
“你不是上个月还在前门小区门口卖簸箕粄吗?挺好吃的点心啊,怎么生意不做啦?”
老大爷指着老妇人的麻袋挖苦道:“还来跟我抢这鸡毛蒜皮的生意!”
老妇人扶着腰苦笑着说:“老陆,都别提啦!推车都被城管扣下了,我交不起罚款,就只能指望着这个挣点钱了!”
老大爷拍了拍屁股埋怨道:“你说你也是!孩子不是给你留了一千块钱嘛?你怎么就把密码给输错了呢!那银行卡又是孩子的,人家银行不让挂失,你说你犯什么糊涂啊!”
老妇人回头看了看他,“也都怨我,我岁数大了,帮不上孩子什么忙了。”
老大爷又问:“孩子还没回来啊?你这身上连生活费都没了,怎么不给他打电话呢?”
老妇人摇了摇头,苦笑道:“孩子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去年又离了婚,我怕他担心啊!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所以你当初非得花那三百块钱把老余的摊位小车给买下来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这海城弄个银根会议要清街啊,所以就犯了糊涂了。”
“你看看你,国家大事都不知道,这银根会议搞安检,甭说你这摊位影响市容,外面花莲大道上的沿街店铺都关了一大半了啦!”
“都怨我,我作孽啊,害的孙子跟我一起遭罪。”
“你都喝了大半个月的稀粥了吧,连个菜都不舍得买,也真亏你能对自个这么抠门!”
“我就想着让孩子吃点好的,我七老八十的不要紧。”
“你不是还有社保吗?”
“早就下岗啦……”
韩梅越听越心酸,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可是自己已经快一年没跟她打过电话了,这些年工作不顺心,对象也吹了,以前一打电话母亲便会跟她唠叨说身体不好啊房子漏雨了呀,这哪处不得要掏钱吗?这样的电话还是少打为好……
这二十六路车特别慢,每趟间隔是四十五分钟,她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怔了一会找了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韩梅刚刚想到给张博逸母亲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正好把事情了了,毕竟也是家委会成员,将来里外都要人家帮忙的,孩子丢了贵重的东西一点也拖不得。
“喂,你好?”
“喂,博逸妈妈吗?我是韩老师。”
“哦,韩老师啊,有事吗?”
“是这样的,博逸妈妈,博逸的那个铅笔盒丢了,后来我找着了,是个孩子没留意给弄坏了。然后孩子家长也很明事理,给了我一千块钱作为补偿,您看我什么时候给你转过去?”
“啊,哪个铅笔盒啊?一千块钱?”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是惊讶。
“对呀,博逸亲口跟我说,他的铅笔盒不是日本进口的吗?要一千块钱的那个?”韩梅说得有些急。
“哦,是那个呀,那个日本买回来的铅笔盒是一千块钱,对,对!但是是一千日元,折合人民币九十块就行,也是小钱,不要紧!”
“啊?一千日元?”韩梅整个人都呆了,呐呐问道:“就折合人民币九十块不到?”
“对!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带孩子在海滩玩呢,改天再聊啊!”
“好……”电话挂断了,韩梅整个人呆若木鸡。
都怨自己瞎折腾!怎么就不先打个电话问清楚呢?
现在好了,她还得回去。
还钱。
-3-
她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就怕被陈星爸爸骂个狗血淋头,但是如今确实是犯了错误,还是得及早改正。
一开始是心情沉重挪着往前走,后来决心下了,她走得也就快了,只一会就走到了十二栋。
“嘭——”
突然一声巨响让韩梅心里一惊,她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人倒在地上,腰上还压着一个大麻袋。几个塑料瓶子从一个破口翻滚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阵乱响。
这个人有点眼熟,是刚才在车站碰见的那个捡垃圾的老妇人。现在她侧身倒在地上显得很是吃力,只因那个麻袋太大,大到甚至超过这个老妇人身高的两倍!看起来她就像被一座大山给压倒了一般。
“您没事吧?”韩梅赶紧上前把大麻袋使劲挪开,扶起这老妇人帮着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
“没事的,”老妇人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苦涩的笑了笑,“谢谢你,姑娘!”
她顾不上休息,转身再次扛起大麻袋想要上楼,她喘着粗气,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冒出来,在满脸的皱纹间肆意流淌,很快滴在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这么炎热的天气还出来活动,她的体力早已透支,上楼梯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摔倒了,韩梅看得心惊肉跳,赶紧跑上去帮着把大麻袋扶稳,右手使劲托着帮着减轻老人背脊上的巨大压力。
老人满怀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颤抖着说:“谢谢你姑娘!”
“不客气,您可要小心,我帮着您吧!您在几楼?”
“七楼……”
经过好几道楼道,终于到了七楼,重重的大麻袋终于放了下来。
韩梅擦了擦汗,心中暗想,看来这边住的也都是生活窘迫的人。
老妇人掏出钥匙,颤颤巍巍的走到703门口,“咔”一声门给打开了。
韩梅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老妇人竟然是陈星的奶奶。
“妈!”
“奶奶!”
陈良和陈星出现在门口,看见老妇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星是很开心的样子,陈良则是眉头紧蹙。
“妈,你怎么去捡垃圾呀?我不是给你生活费了吗?”
“我把你给我的卡密码弄错了,钱拿不出来我就自己想办法了。”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妈怕你担心嘛!你去年遇到那么多糟心事,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现在在外挣钱也不容易。”
“妈,赶紧进来吧……”陈良一侧身便看到了韩梅,显得很是讶异,“韩老师?”
韩梅苦笑着点了点头,不敢说话。陈星奶奶看了看她,讶异地问陈良:“韩老师?哪个韩老师?”
陈星挤了出来,看了看韩梅,冲自己奶奶解释道:“奶奶,这是我的班主任韩老师。”
“哦,原始是小星的班主任韩老师啊,难怪这么热心肠!”陈星奶奶笑容可掬的冲韩梅伸了伸手,“韩老师,快进来坐!”
韩梅小心翼翼的挪进屋子,尴尬的冲陈良笑了笑。陈良开口就问:“韩老师,您还有事吗?”
“怎么说话的呀?韩老师帮了我,连口水都不给人家喝啊?”陈星奶奶埋怨了儿子一句,转头又跟韩梅赔笑说:“韩老师别见怪,我儿子就是个愣头青!”
韩梅抿了抿嘴,鼓起勇气打开手袋,将那些钱全都倒了出来。陈良看到后有些手足无措,“韩老师,是不是钱不够啊?您这是……”
韩梅看了看这一家人,郑重的鞠了一躬,诚恳说道:“对不起,是我弄错了。那个铅笔盒不要一千块钱,刚才我跟学生家长问清楚了,这件事不重要,所以这些钱必须要退给你们。”
“钱?什么钱?”陈星奶奶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陈良赶紧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的,”陈星奶奶冲韩梅苦笑道:“韩老师,我们家小星让您操心了。”
“不敢,是我的工作没做好。”韩梅脸上充满了愧疚。
事情得到了澄清,屋内所有人的心里都轻松了许多。
这时候陈星冲奶奶甜甜一笑,“奶奶你等一下,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韩梅有些好奇,只见陈星把书包打开,摸索了片刻,掏出那古龙肉酱罐头双手捧到奶奶面前,“奶奶!祝您六一儿童节快乐!”
陈星奶奶接过罐头看了看,和蔼的说:“奶奶不是小孩了,奶奶不过六一儿童节!”
“奶奶,韩老师念课文时说了,每个爷爷和奶奶都是家里的老小孩,所以您肯定是小孩!”陈星笑得很是灿烂。
陈良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只听他严肃地质问道:“家里从来没给过你零花钱。你这钱哪来的?”
陈星低头抿嘴道:“爸爸,我拿那个捡到的铅笔盒跟常明换了十块钱,其中五块钱我给奶奶买了这个肉罐头。”
“那钱就不该用!”陈良有些急迫的问:“那剩下的五块钱呢?”
陈星掰起了衣角,低头支支吾吾道:“我捐了。”
“捐了?”陈良一听,二话不说抓住陈星的肩膀使劲摇晃着,狠狠骂道:“你捐给谁啦?快给我要回来,我们得退给人家!”
陈星委屈的说:“爸爸,那钱不能跟人家要回来……韩老师说了,那钱是给王朵朵同学治白血病的……”
陈良听了顿时语塞,难过地低下了头。
众人沉默了一会,陈星才怯生生看了看奶奶,“奶奶,爸爸说的对……我要把钱还给张博逸同学,可是我还不会挣钱,您能借给我十块钱吗?”
“能!”
奶奶抱着陈星,浑浊的泪水满面纵横,“奶奶再捡一百个瓶子,就能挣到十块钱了……”
陈良一听眼睛顿时红了,慢慢将母亲和儿子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妈!儿子一定会努力的,小星的文具我会给他买,别人的钱我们要还,王朵朵同学我们也要帮……”
“爸爸,奶奶,谢谢你们……”陈星的小脑袋深深埋进陈良的臂弯。
“谢谢你们!今年的六一儿童节,我好开心……要是王朵朵同学能跟我们一起过就好了……韩老师说了,要是没治好,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她了……”
一听这个,韩梅心里咯噔一下,酸甜苦辣万般滋味全都冒了出来。
一个五块钱,一个小小的五块钱,却是陈星这个孩子所能拥有的一切,更是这个家庭当时所拥有的一切。
这个家庭把这一切都奉献了出来,只是为了温暖另一颗心。
韩梅难过的低下了头。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渺小……
曾几何时,我们忘了善良和真挚……
社会的善变,人性的贪婪,曾经遭受的不公,曾经经历的痛苦,这一切的一切,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以为财富和权力代表一切,却忘了善良和真挚的可贵……
善良和真挚是如此可贵,即便它是如此微小……
珍惜我们所拥有的。
因为它温暖。
-4-
当天晚上,韩梅自己掏了五十块钱,买了一个最贵的铅笔盒。
第二天,韩梅在课间时间把所有学生都留在了教室,然后向在座的学生说:“今天,我要向陈星同学正式道歉,因为老师昨天错怪了他,张博逸同学的铅笔盒是他无意捡到的,也是不小心弄坏的。他没有偷!他是个诚实的孩子!”
“第二件事,我要澄清一件事,那就是大家为王朵朵同学捐款的事。同学们都很踊跃,老师很高兴。我看到有的同学捐了两百元,有的同学只捐了五元,但是老师要告诉大家的是,无关多少,哪怕是一分钱,老师也很高兴,因为那代表了你对别人的善良和真挚,谢谢大家!”
“第三件事,请张博逸同学到讲台这边来。”
韩梅将昨晚买崭新的铅笔盒拿了出来,放在张博逸手上,柔声说道:“张博逸同学,陈星同学不慎弄坏了你的铅笔盒,这是他送给你的补偿,你看看喜不喜欢?”
张博逸同学拿起笔盒冲韩梅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陈星桌前,将铅笔盒郑重的放在陈星手上。
“陈星,送给你!”
“你不要吗?你不是没有铅笔盒了吗?”陈星很是惊讶。
张博逸摸了摸后脑勺,爽朗地笑道:“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爸给我买了好几个呢。这个送给你!”
陈星两眼微潮,抿着嘴说:“博逸,谢谢你……”
“不用谢!因为你比我更需要……”
这一刻,教室里的炎热一扫而空,凉爽的风在每一个人心中骤然飘过。
“啊——”
操场上的孩子们炸成一锅粥,手忙脚乱地纷纷跑回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韩梅匆匆赶到教研室,一个憔悴的妇人坐在她的办公桌前,韩梅看到她热情的招呼了一句:“朵朵妈妈!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位憔悴妇人就是王朵朵的妈妈,她苦涩的笑了笑,问道:“韩老师,你在电话里说有要紧的事,我就赶紧过来了。”
“是的,请稍等。”韩梅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大信封以及一张名单,郑重的交到朵朵妈妈手上:“这是本班的捐款4753.2元,还有学校统一捐款27847.5元,合计总共32600.7元,请您收好,还有这是捐款名单。”
朵朵妈妈颤抖地接过东西,含着泪说:“谢谢你,韩老师!”
韩梅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用谢我,都是全校的一点心意,也许帮不上太大的忙……”
朵朵妈妈泪流满面,韩梅赶紧把纸巾递了过去,双方沉默了一会。
“听黄校长说,朵朵可能会转学,这是真的吗?”
“是的,因为现在海城的房子也卖了,是朵朵爸爸去年买的,买贵了,还了银行贷款剩下的钱也不多了,所以我们只能先回老家,看看能不能先给朵朵进行保守治疗。”
“是这样的啊……朵朵爸爸不是原来还有家工厂吗?”
“倒闭了,去年国家要求涨人工,但补贴跟不上,他爸爸想尽办法也没有缓过来,现在朵朵就是我们的一切了……”
“您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送走了朵朵妈妈,韩梅怔了一会,默默地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想拨却一直没有拨出去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
“妈,是我,我是小梅。”
“啊,小梅啊——你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了,怎么啦,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啦?”
“没有,一切都好呢。”
“你看你又逞强了,听说你跟小白吹了,你赶紧找一个吧,真是急死我了。工作的事情怎么样啦?听小黄说你这两年一直考评都不好,工资也没有加,职称也评不上,你千万不要灰心啊……”
“妈,我没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妈知道你难,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安安心心工作吧。”
“妈……您……您的哮喘好些了吗?”
“都跟你说了,别操心我的事……咳咳咳……”
“妈,记得吃药,多休息,保重……”
“好好,别操心妈啦,操心你自己……”
“嗯……”
“没什么事我挂啦?”
“嗯……”
韩梅等母亲挂断电话后怔了一会才收起手机,不由自主地往身旁的窗外看去。
炎热夏天的暴雨不期而至,教研室窗外花圃中的萱草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但是韩梅看到了萱草中间开出了一簇淡黄色的小花。
萱草,也称黄花,昨日黄花难免悲凉……但其实萱草还有个名字,叫作忘忧草。
在世界的角落,阳光照不进的地方,稀疏的忘忧草根连着根,依偎着,相互给予着仅存的、微小的温暖,还在顽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