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悬疑】偷窃之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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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暴雨

高考一天天临近，树上的知了都跟着狂躁起来。校门口儿的冰棍儿加汽水，再怎么透心儿凉，也远远无法浇灭大家心中的焦灼。高三所在的楼层在Jason看来就像个高压锅，压力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日俱增，随时随地准备就地爆炸，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帮十几岁的人，还不知道社会的真正模样，也还不谙命运的强大，却被天天告知：你们的未来、你们的命运将很快揭晓，你们能做的，就是利用醒来的每一分钟试图改善你们的命运。

学校里多了这样那样疯狂的举动，反倒因为如此，什么都不再显得疯狂。

邻班的某男生突然留起了大络腮胡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竟没有人去探究。文科班的某男生，在一个仲夏之夜，愤然扔下手中的笔。他当着全班的面把后黑板上的板报全擦掉了，用漂亮的行书，竖排版，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沧海一声笑》，据说全班一片鼓掌喝彩。楼层拐角处多了个男生，隔三差五就在那跳脱衣舞。当然他只是象征性地脱掉上衣，但扭头甩胯的姿态总是引来一帮人围观嬉闹。

Jason不知道命运是怎么被写下的，但是却盲目相信命运就在于自己的掌控，在于多答对一道数学题，多写出几个完形填空。他开始在每个做不出题的夜晚，围着没有灯的操场奔跑，一圈又一圈，直到体力不支。

这个晚上，操场上没有风，只有压抑胸膛的闷热不肯散去。Jason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就发觉操场的犄角旮旯里站着个人！

他觉得诡异，平时这般天气，谁站在这？而且那人好像已经在那有一阵子了。Jason渐渐放慢脚步，直到在那人跟前停了下来。

那身影很熟悉，等Jason喘着粗气定睛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高老师！

高老师冲着Jason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人还没到，身上的酒气先到了。

“说！是不是你？！” 高老师的口气怒不可遏。

Jason没有回答。

“肯定是你！因为一点小事你就对我怀恨在心，你就去老唐那个王八蛋那诬告我了，对不对？！” 高老师现在已经站在距离了Jason半米不到的地方。

Jason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高老师，衣冠不整，酒气熏天。他如此颓唐，如此不堪，甚至在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儿眼里都显得幼稚可笑。Jason竟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之情了。

“我没您那么龌龊！还有，您就不怕我告诉唐老师您管他叫‘王八蛋’？”

“呵，你以为你的唐老师是什么好东西？！我俩同年毕业来这教书，我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家穷，他刚到学校的时候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平时巴结领导不说，还到处打听，找机会上门给官员子女补习功课。” 高老师喷着酒气，不住地伸出他的“一阳指”。

“就在他拼了命钻营的时候，我呢？” 高老师扯了扯自己衣服的前胸。“我告诉你，老师家更穷！穷得几个弟兄穿一条裤子！全村、全村就我一个人，从大山里考出来。我上大学那天，村长带头领着全村人，敲锣打鼓地送。所以我毕业了，来了这，就想着好好教书，早点当上优秀教师。因为我！我身上背着的是全村的期待和骄傲。我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钻研教材上，用在了教学生上。”

Jason感到很突然。三年来，他从没思考过这个看起来很平庸的中年男教师的来历，更无法将眼前这样的一幅样子和他口中的“当年”联系在一起。

“结果呢？呵呵，他升了，平步青云。你老师我呢？被他踩在脚下！踩在脚下他还嫌不够，有机会他就整我，现在又拿学生当起了枪子儿！”

Jason觉得唐老师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自己并不是什么“枪子儿”， 高老师的劣迹是实实在在、明明白白的。

“高老师，我觉得您没必要中伤别人，美化自己，为自己的行径找借口。” Jason冷冷地说，憋着一股想抽人的劲儿。

“中伤别人？美化自己？找借口？”

“咱们先不说唐老师。难道不是您，前一段在办公室里颠倒黑白，教我怎么做人吗？！”

“是我。但是颠倒黑白是你的看法！我现在也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错！”

“好，就算您没错。那捞油水您总有吧？”

“好。行，老师先跟你交个底。收受家长礼物、找家长办事儿，是，” 高老师点头，“老师是做了。但是比起老唐他们，比起上面的人来，我这算什么？！你再看看，这些年，有哪个老师不是这样？一点小礼都不收？一点事没找家长办过？！凭什么就揪着我一个人不放？！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不许百姓点灯？！” 高老师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儿。

“你不觉得你变了吗？！” Jason用鼻子冷笑。

“您教我们这三年，我没看到什么为了学生呕心沥血，我看到的是一个毫无道德观念，还很会给自己找理由的人！” Jason越说越激动。

高老师愣住了。他瞪大了 双眼。

“就算象你说的那样，学校里上上下下都是不正之风，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Jason已经无法正常讲话，他此刻只会吼叫。

“谁、都、会、变。” 高老师完全没有被他的声波震到，他反而镇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就好像钉钉子一样，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但是说我有作风问题，是胡扯淡！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而且那些不是我说的！”

“不敢承认？老师给你提个醒，做人，要敢作敢当！” 高老师伸出他的“一阳指”狠狠地戳了戳Jason的肩膀。

“你没资格教训我！你不配当我的老师！” Jason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声音大吼一声。他觉得那个高压锅终于找到了爆破的理由，全身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裂了，他甚至听到了那个来自临界点的轰鸣。

......

当他心情重新平复的时候，他感到了脸上和身上，多处的剧痛。学校保安扣留了他，等家长来接。高老师好像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问话。

这一撕心裂肺的拳脚相向，就像盛夏的倾盆暴雨，说来就来，从头到脚，淋漓尽致。

痛快。Jason竟觉得这是自己期待了很久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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