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曾经欢愉的酒局

我第一次接触酒是在初中年代，帮父亲从酒桶里面把酒分装到瓶子里，用一根塑料软管连接酒桶和瓶子，其实就是用虹吸原理。但是起初的时候得需要用嘴吸一下，我就干吸那一下的活儿，于是酒就进到我的嘴里了，那一刻如天雷轰顶，五脏六腑都要炸了，心想如此难喝的东西，大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真正第一次喝酒是在工作以后，那时我是一家粮食贸易公司的业务员，第一次出差到大城市——铁岭，那场酒当真是刻骨铭心，因为对于酒来说我确如处女之身，满脑子能回忆起的就是破瓜之痛。那天我一个人去的铁岭，对方是银行下属的一家贸易公司，有自己的宾馆餐厅。到达现场，满桌坐了十二个人，领头是他们的总经理，其他都是什么主任科长之类。饭局开始，经理安排给每个人满满倒上一杯啤酒，然后提杯讲话，一连串高大上的欢迎之词，最后说我们这一杯干了。我连忙推辞，在我的认知里酒是一口一口喝的，哪有一口干掉的道理。经理很是惊讶，开始从战国时代讲述人生道理，博大精深的人伦学问，我满心佩服。然后经理说，我就劝你这一杯，这一杯喝完我就再不劝你了。言语至此，我确实没有不喝的道理了，于是一仰脖喝了。接下来经理说，我肯定不再劝你了，他们劝不劝我就不管了。他这话一说完就像说相声似的，第二个人马上端起酒杯，说赵经理（我一个小屁业务员哪是什么经理，但是他们就愿意往高了称呼）你不能只跟我们领导喝，不能瞧不起我们哈之类，我就知道今晚完了，道理全在人家那一边，讲不过人家就只能喝呗，于是觥筹交错起来。一会功夫，进来一些陌生人，他们介绍这是某局局长那是某所所长，过来敬敬酒，我是外地客人，首当其冲被敬，在我看来是被虐，只是那时已毫无抵挡之力了，放弃了所有防线。结局可想而知，当晚住在他们酒店，第二天早上一个小女服务员很怜悯看着我说，大哥，昨晚我们真想去看看你，你吐得嗷嗷叫，满楼的人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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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第一次这么狼狈，但是自此我就开挂了我的酒人生。转战吉林黑龙江内蒙古，白的红的啤的，佛来被佛拍，魔来被魔灭，可竟也挺过来了。回顾自己多年的粮食贸易生涯，大多是长途奔袭在东北苍茫的田野，然后到酒店，落座，一大桌人，人们按约定俗成的规则挨个发言提酒，如会议一般，然后做对厮杀，面红耳赤，相互搂抱，在酒精的驱使下，人们思维敏捷豪气冲天，当真是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熊抱，这，似乎就是我的光辉岁月。

但是，也有美好的酒。那年接近岁尾，粮食已经收割上市，我到黑龙江东部走一圈。陪同我的是鸡东粮食局长王军大哥，他领我上兴凯湖农场去考察一下。我们一行驱车沿湖边行驶，轮下似路非路，收割完水稻玉米的黑土仿佛冒着油光，前后几十公里皆无人烟，前方远树苍茫，右侧湖水无边，就这样我们被环境酝酿着情绪的氛围中到达了兴凯湖农场场部，几排老式红砖房坐落在无垠的黑土地中间。场长等出来接待我们，聊聊情况看看现场，很快到饭桌落座。王军大哥为了保护我，提前跟场长打招呼说我不能喝酒。对方也不勉强，把酒上来，一人一小杯。场长介绍说这是他们自己酿造并后期加工的酒，用粮食小烧泡枸杞、鹿血、野山果等制作而成，颜色呈深红，喝前加热。首先我们被菜吸引，坦白讲，那才是真正的东北菜。然后举杯讲话饮酒，一口下去，温润入喉，野山果的气息迅速抵达脏腑，浑身一震，一种热感和兴奋感由下而上直达脑门，面部开始出现掩饰不住的兴奋。于是宾主相欢，频频举杯，很快那一杯酒喝光了。场长很客气地问“要不再来一杯”，我点点头，王军大哥在旁边一如既往地保护说“他不能喝别让他喝了”，我只能厚着脸皮说我还行这酒好可以喝点。然后喝了第二杯。这回王军大哥很认真地劝了，不能让我喝，场长也当真不给倒了。我心里暗暗叫苦，大哥啊我是真想再喝点啊。实在不好意思要酒喝便作罢，饭后我们往回走。那时已是下午两点，黑龙江东部冬天的下午两点已近黄昏，“天边树若荠，湖畔舟如月”，微醺之中，行走天地间，万物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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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喝了二三十年的酒，真心不懂酒。那些年，喝啤酒，倒满杯一口干掉；喝红酒，倒满杯一口干掉；喝白酒，倒满杯一口干掉。我们似乎喝的不是度数，喝的只是杯数，挂掉为止。什么喝啤酒麦芽味啤酒花，什么红酒里的新旧世界，什么白酒里的酱香浓香清香。对于品酒的人来说，我们属于粗野派，实属很低级的那种。但是我们自认为属于朴素派，就像真正的书法家，拿起什么毛笔都能写字，酒在我们这里，与情绪、环境、菜品融在一起，便是好酒；吱溜一下，心旷神怡，便是好酒。

那一年回到重庆，两个高中死党，一个邻居青梅，三男一女四个人在一家农家菜馆，聊起青葱往事，当年风月。其中一哥们带了几瓶高档红酒，酒店里面没有红酒杯，只有土碗。于是我们一人一个碗，斟满红酒，一口一碗，喝得那是酣畅淋漓。我们言语密集，如大珠小珠落土碗；举杯频频，似长龙饮水气如盖。吃土菜，喝红酒，照样喝出一种境界来。

回溯过往，参加的酒局无数。现在年龄大了，酒需要慢慢地喝。喝了这么多年，也总结出一些酒经。比如下酒的菜不要太浓烈重口，要不会冲淡酒对五脏六腑的冲击感，最好的菜比如芹菜拌花生米之类；一桌人最好不要超过六个，人多了话题就散，话题散了酒就成了杀器；环境最好是在春秋时节，在室外摆个桌子，有微风、有景致；人们要量量相符，第一个量指的是酒量，第二个量指的是气量。这几条对了，酒基本都是好酒了，便能成就一个值得回忆的欢愉的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