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圣
1
当送出了99份简历，都没有收到回应的时候，古武彻底死心了。
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招一个，高中学历还坐过牢的员工。
既然，没人要，那不如做点小生意吧，先活下去再说。
于是，六中旁边的十字路口，多了一辆改装成小吃车的旧三轮，上边写着“里脊肉饼”四个大字。
古武也不明白，怎么就鬼使神差地，选择在母校门口安营扎寨。
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当年所犯的过错，还是因为始终无法忘记年少时的挚爱？
都有吧，毕竟那个过错，就是在挚爱身上犯下的。
2
那个挚爱，就是苏瑞。
他们都是六中的学生，文理分班后成了同班同学。
古武第一次见到苏瑞的时候，她正在和即将离开，到文科班去的同学，道别。
苏瑞和同学说着舍不得的话，话都已经够柠檬了，还抱了起来，大庭广众的抱抱也就算了，竟然还挤出了金豆子。
矫情。
分了班，不还是都在这一层。
古武心中不屑，但也因此记住了这个女生。
他有些羡慕嫉妒，只有从小被爱包围的孩子，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表达情绪吧。
古武就不一样了，从小到大，爱他的就只有一个外婆罢了。
他的死鬼老爸，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弃妻子，跟着一个富婆出了国，再无消息。
妈妈因此，严重产后抑郁，没拖几年就不幸去世了。
古武的童年记忆里，只有外婆做的蛋炒饭，外婆买的新书包，和外婆奖励的零花钱。
3
在家里，古武得到的温柔，来自外婆。
在学校，古武收到的关心，来自苏瑞。
那天，月考刚考完，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桌椅后，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陆续离开了教室。
只有古武，还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本书，看得入迷。
苏瑞半路折回，看到教室的灯还亮着，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把交代的东西落在了课桌里。
可她走到门口，却看到这样一幕：一位同学坐在椅子上，疯狂地咳嗽，他似乎在极力隐忍，却又忍不住。
同学你怎么了？是不是犯了羊癫疯？苏瑞站在一旁，小手不知该放何处，睁着焦急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古武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你才羊癫疯了，我我我我我只是突然咳嗽。
噢，那是感冒了吧，学习太拼也要注意身体嘛，我去给你打点水，你先干了这包板蓝根。
说着，拿起放在桌角的水杯，就往外走。
古武，小脸通红。咳得。
他是在看搞笑漫话，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头还没扭过去，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娘的。还被当成了羊癫疯。
古武看着眼前，慢条斯理给他冲板蓝根的苏瑞，好不容易白下来的脸，又变红了。
4
从那以后，古武就想尽各种办法，和苏瑞产生联系。
交作业的时候，要和她挨着；放学的时候，要和她同时出门；周末的时候，要和她偶遇。
两个人也逐渐亲密起来。
自习课上，古武写了一张纸条，传了8个人，才到苏瑞手里。
等会儿放学一起走？
苏瑞抬头，古武正看着自己，她微笑着点了头。
爱情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
瞒过了家长，瞒过了老师，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同班同学的。
古武也不介意被人看出来，尽管年少，但他早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苏瑞就是他未来媳妇儿的名字。
当然，和其他小情侣一样，他们之间也会闹别扭。
苏瑞会质问古武，你今天上课盯着小丽看了，哼。
古武也会嗔怪苏瑞，你昨晚又熬夜追剧了？唉。
紧张的高中，也因为这样的小情绪添了彩色的几笔。
5
只是，古武怎么也想不到，他和苏瑞有一天会在法庭上相见。
更可怕的是，一个是被告，一个是原告。
当接到起诉通知的时候，古武觉得莫名其妙，还一度怀疑是不是搞错了。
直到，他看到苏瑞站在原告席上。
律师问他，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真的做了，我也没法帮你。
古武闭上了眼睛，痛彻心扉。
那天晚上，也就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他和几个同学约在学校操场，苏瑞自然也在其中。
刚开始，他们奔跑着，叫喊着，尽情地释放自己压抑了许久的心情。
古武和苏瑞携手来到教学楼前，小花园里的灯，浪漫地打在他们身上，地上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苏瑞问古武，大学毕业，你会娶我吗？
古武说，咳咳，这个就要看你表现啦。
苏瑞伸手就要去打他，瞧把你厉害的。
古武立马怂了，如果可以的话，高中毕业我就想娶你。
这句，才是他的真心话。
一个从小没有父母之爱的人，很容易走上两个极端，一个是极度滥情，一个是极度专情。
庆幸的是，古武是后者。
尽管对爱情的理解还不够深刻，可他无论如何早已认定了苏瑞。
他死活搞不明白，为什么苏瑞会告他强奸。
6
那晚，在苏瑞提出去开房后，古武既紧张又激动，他犹豫了一会儿，扛着苏瑞就往前走。
微醺的两个人，把高中生该有的样子抛诸脑后，他们从大马路上，打闹着到了酒店房间。
到了门口，古武把苏瑞放下，戏谑地说，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考虑，进了这个门，你就不能反悔了哦？
苏瑞，害羞地低下头，又深呼吸，鼓足了勇气，和你在一起，我不会后悔。
确实，他和苏瑞发生了关系。
但绝对不是强奸。
可苏瑞说的，并不是这样。
那晚，古武先是提议我们到酒吧喝酒。我拒绝了，因为爸妈不会同意我这么晚了还去酒吧，可是他一直劝我，我只好去了。后来，我不胜酒力，很快就醉了，醒来之后就发现我们……虽然我们，关系很好，可是这不能成为他侵犯我的理由。
警察从苏瑞身上提取了DNA，确实是属于古武的。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最终，古武被叛了三年刑罚。
被带走的那一刻，他扭头看了一眼苏瑞，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7
两年9个月后，古武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
当年他的成绩，足以考上当地最好的985，然后安稳毕业，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娶妻生子，一生圆满。
可现在，他一个22岁的青年，却要背着强奸犯的头衔，在街角卖饼。
他觉得自己不该活着，小时候被父母抛弃，长大了被女友背叛，这样失败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当他看到年迈的外婆，迈着蹒跚的步伐向他走来时，他突然不舍得离开了。
至少，等到把外婆送走。他这么想着，才苟活至今。
他经常看着来买饼的小情侣，猜测他们是不是也会闹别扭，还能在一起多久。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和苏瑞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当初有多甜，如今就多苦。
刚进去那会儿，他想着，如果有天再见到苏瑞，他一定要知道她为何这样做？
现在出来了，他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怕自己会原谅她。
8
苏瑞在远处看着古武，她知道古武从小不容易，很担心他会从此一蹶不振。
看到他还好好的，一直担着的心就放下了。
当初，确实是她对不起他。
那个“被强奸”的夜晚，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夜晚。
因为，她就在那个时候怀上了他的孩子。
苏瑞的家庭极度保守，爸妈对男女之事一向讳莫如深，古武虽是懂得更多，但毕竟年少，没什么经验，两个人没有做好措施，竟然一下就中了。
也正是这个疏漏，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那晚后，大概过了两个月，苏瑞爸妈带着她进行每年一次的全家体检。
护士拿着化验单，告诉苏妈，你的女儿怀孕了。
苏妈一口断定，不可能，我女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回头，想让苏瑞亲口告诉护士，她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孩子。
苏瑞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懵了，她和古武只有那一次，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
苏妈回头看到苏瑞，怔怔地在回想，眼神闪烁，双手紧张地抓着衣角。
伸出的手还没落在苏瑞脸上，身子就先倒下了。
保守又固执的苏妈，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不可能。
9
看到苏妈醒来的那一刻，她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床前。
妈，对不起。我和古武，他说了会娶我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不管苏瑞撕心裂肺地哭喊，苏妈都视而不见。
她已经决定了，让女儿打掉孩子，告古武强奸。
小小年纪就能把女孩儿肚子搞大的男生，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不能白白便宜了这小混蛋，他罪有应得！
苏瑞不同意，他不能让古武坐牢，更不能打掉孩子。
她想用自己来威胁这个强势的母亲，可是直到她快饿晕了，母亲也没有退半步。
她被关在自己卧室里，听到妈妈对闻讯前来的亲戚说，她是多么弱小、无助、又可怜，小小年纪，就遇人不淑，被人渣给欺侮了。
仿佛这样说，别人才不会看不起。
苏瑞在妈妈面前懦弱了18年，这次，为了孩子，为了古武，也为了她自己，她决定兵行险着。
苏妈没想到，这个一直温顺可爱、温柔懂事的女儿，竟然有一天会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她。
最终，苏瑞和苏妈各退了一步。
孩子留下，但古武必须坐牢。
这样，起码留住了他的孩子。苏瑞想。
10
苏瑞没勇气告诉古武真相，因为当苏妈大发雷霆，一定要古武好看的时候，当她妈想维护她可能会破败不堪的名声的时候，她有点想退缩了。
她在心里抱怨古武，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结果。
她觉得，做三年牢，似乎也不是很长。
以死相逼留下孩子，不过是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而留下的后路。
这样，或许再见到古武时，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孩子。
然而，当她再次见到古武时，她不忍心去出现在他面前。
当初的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他的成绩能轻易考上她望尘莫及的好学校，他们曾一起幻想过未来，三餐四季，一人一生。
她就这样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背叛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不敢去见他，她怕他会轻易原谅她。
而她，根本不值得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