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豆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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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国庆回家，在奶奶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硕大的豆浆机，高高的底座配一个透明塑料杯体，看上去笨重而滑稽，特别是当它工作时会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像极了拖拉机过境时的声音。第一眼看到这个玩意儿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呀，感觉像上世纪的东西。”听到我的笑声，奶奶一脸严肃的表情，那是饱经时光沧桑特有的刻板抹样，正色道：“拿它来磨豆浆喝。”我为奶奶有这样的养生意识深表佩服。

      说起奶奶，关于她的话题就像她遒劲蜿蜒的一生一样长。奶奶很胖，一身臃肿的身材像极了英剧《唐顿庄园》里的厨娘帕特莫太太，让人感到温暖和快乐，但是肥胖并没有让这个老太太看起来老态龙钟，反而这让这个老太太看起来特别可爱。关于奶奶胖的印象，我从记事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奶奶不算特别胖，年届50的奶奶已经有了中年妇女特有的痕迹。一头齐耳短发，衣服多见素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妇女模样。记得5岁的时候爷爷患病离世，年幼的我对于死亡一点感触也没有，后来我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从你生活中彻底离场，只有怀念再无其他。爷爷的离世，奶奶并没有大哭大闹，表现得格外平静，只是我看见她静静地流泪，眼泪像永不断流的泉水汩汩而出，那种安静让我深深感受到了她的悲痛。后来听大人们说，爷爷待奶奶极好。爷爷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没跟奶奶发过脾气，很多家务事爷爷包办，一个男人做了很多女人家家该做的事。那时候邻里相间稍有微词，但奶奶全然不在意。正因为如此，奶奶女红也好做饭洗涮也罢都不太精益，但奶奶从未以此为耻。

      爷爷离世后，奶奶一个人的生活也算得上平静。奶奶喜欢看戏，每逢周边村镇有赶集搭台唱戏的时候，奶奶场场不落地去看，绝对一个戏迷，像极了认真完成家庭作业的好学生。从小我就是奶奶的小跟班，一发现奶奶出门就立马跟了上去，并且奶奶也很喜欢带我去看戏，并且给我买好些好吃的。我记得有一次，那年浅秋的一个夜晚，坐在戏台下的我迷迷糊糊想要睡觉，但又不要意思让奶奶看出来。不幸的是还是被奶奶发现了，奶奶就把我的头轻轻放在她的腿上，浅秋的凉风和着台上吵杂的唱戏声，我竟然安稳地睡着了，趴在奶奶腿上的感觉特别舒服。那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奶奶虽然在烹饪上段位不高，甚至远不及妈妈的手艺，但奶奶敢于尝试，从小到大我也吃了奶奶不少的“黑暗料理”。奶奶很早就用方便面做焖面（家面特色美食）的习惯，这样省去了和面和切面的麻烦，直接把干巴巴的泡面放在豆角上等它被蒸汽蒸熟，那时候的面条精道滑弹，口感特好。有时候奶奶会买几根火腿（家乡特产，多用作凉菜搭配）放在柜子里，等做饭时拿出来切成片。炒菜时先把茄子、土豆、豆皮等放在平底锅清炒至熟，然后把火腿片直接放到锅里翻遍，一道美味就此诞生。

      因为我们家乡地属北方，汤圆这些甜食基本上大人们不太会做，稍会的人也不怎么去做，所以我很少见到手工的汤圆。记得一天中午，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我被奶奶喊了去，刚开始奶奶卖关子，搞得我越发好奇。后来奶奶拿出一碗圆圆的带有汤水的吃食，我看到后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我才发现那是跟商店里卖的汤圆一母同胞的“郭式汤圆”，看着这卖相也是没谁了。看到商店里的美食能够经过奶奶的“巧手”羞怯地来到我面前，那份属于超市汤圆的神秘感被欣喜替代，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口感顺滑，十分美味。馅儿里有花生，嚼起来特别有质感。看到我的嘴被汤圆占得满满的，奶奶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我特喜欢这种感觉，只要有奶奶在，我好像能吃尽天下美食。这也是我后来不分时候爱吃汤圆的原因，那份甜，那份记忆调动了我略微苦涩的味蕾。

      奶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当然少不了一些市侩气。当卖东西的小商贩从家门前路过，她会跟人家攀谈几句，然后斤斤计较地买上一些。我记得最深刻的事是饭店请客吃饭，奶奶怕我吃不到似得，一上菜恨不得把整个盘子的菜往我碟子里夹，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每次吃到我对对同桌的人有一种亏欠感。奶奶的爱就是这样搞笑，但那份爱却着实让人安稳。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应该说是我最惬意的日子了，没有作业的羁绊，我可谓是自由到极致。但我从来没发觉那个暑假将带给我的是跟奶奶第一次生离死别的接触。某天下午，奶奶突然跟姐姐说身体不舒服，姐姐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陪着奶奶去县医院看病。这一看不知道，不看吓一跳，医生要求奶奶住院治疗，病因就是缠绵奶奶身侧多年的心脏病。后来我跟妈妈回家给奶奶收拾住院的洗漱用品时，口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我马上接了起来，对方是姐姐语无伦次的话：“医生说奶奶病情重了，需要转到市医院里去。”听到姐姐的话，我立马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头皮阵阵发麻。来不及收拾什么，我跟妈妈赶紧赶到了医院。那时候天已经擦黑，我看到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被人抬上了救护车。那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声音格外刺耳，而在场的每个人的心情就跟这夜色一样不知所措、漂浮不定。

      还好，一夜的恐慌都只是虚惊一场。那一夜，我寸步不离地陪在奶奶身侧，就像小时候我躺在她身上睡觉那样须臾不曾离开。后来，奶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没过几天我就搭上了去东北的火车来到了我的大学。那年，没人送我，只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没有悲伤，因为我想要的心愿已经达成，父母有他们更重要的责任需要承担。后来，我会跟奶奶视频通话，镜头那边的奶奶看起来清减几分，但依旧矍铄。奶奶出院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慢慢地奶奶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就好像这场病从未得过一样。那年寒假回家，我发现奶奶比之前胖了一些，后来才知道，那是药物的副作用所致。这几年，奶奶从未瘦过，换季的衣服有时候需要定做。

      因为生病的原因，奶奶的家务倦怠了不少。我记得从小就陪着奶奶一起做家务，帮她擦洗一些东西。今年国庆回家也是，放在地上的暖壶、日常用的锅盖已经被油烟浸得一片黝黑，所以我拿着钢丝刷、洗洁精刷洗了一片，完后有一种焕然一新的错觉，不断洗刷的右手此刻也失去了知觉。

      读大学后，基本一年回家也就两次，跟奶奶日常的接触少了许多，我发现奶奶鬓角的头发有些泛白，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很多记忆渐渐模糊，这些琐事我通过文字记录下来，以后闲暇我会多多翻看，重温那些静好的时光。20多年的光阴如逝去的流水般不再回反，我们也各自被时光打磨为该有的模样。时光很短，记忆很长，人生里很庆幸每一天都能有奶奶的陪伴，虽然远隔千里，但那份不曾离开过的牵挂和儿时的记忆把我们扭结在一起，让我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熠熠闪光。那份光亮里闪烁着奶奶的慈爱，我的惊奇。我跟奶奶的相处方式很有意思，我们跨越了祖孙间辽阔的鸿沟，成了彼此最知心的陪伴。感谢奶奶儿时的陪伴，让我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停笔收尾处，此时已经阑珊将歇。虽远隔千里，孙儿遥祝祖母平安喜乐，康健长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