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街上的一只鸡

我梦见自己在写作，写着过往的事情，充满了奇异的色彩。一个寂寞的我对我叫道：”那些沉默的应该让它沉默。“他真的像是一个隐士。那是什么时候的我呢？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想跟他握握手，叫一声兄弟，背起他走向故乡的深山，像蝴蝶的翔舞。毛毛虫时代的歌声再次响起，我一定要砍断自己的翅膀，零落，零落。

母亲曾说，你应该到外面转转。那时，我的耳朵红得要滴下来，屋子吸引着我，语言召唤着我，寒冷如同我身上的鳞片。有多少美丽的时光渐渐消融，成大日光，灿灿地捕捉每一只白色的百灵，像一枚箭。我告诉母亲，我真的是一匹鹰，真的不能过多逗留。天空一夜一夜漏入我的梦中，我的妈呀，多么蓝；在晴朗的时刻，天贴着天，天的冷静像一只豹子。

我身后总有一只公鸡，脖子处生着褐色的羽毛，垂着大红的肉裙，不时叫出一声来自深山的鸣叫。我知道它并非家禽。它的来源是个秘密，母亲也不想跟我说实话，但是母亲太小看我了，这么些年了，我怎么猜不到呢？山高街的西郊就有一个巨大的野鸡洞。传说那里面住着鸡仙，裸着全身，然而是纯白的皮肤，红褐色的冠像一座小山。我小时候就跟阿黛尔去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总有阿黛尔这么个人，也有和她一起去西郊的野鸡洞的模糊印象。很清楚的是，我们没有进洞，阿黛尔是个十分胆小的人，我也胆小。我们远远望见洞的漆黑就兴奋得不得了，仿佛已经亲眼见到那白的神仙，天空顺着我们的脊梁骨掉进来，凉凉的；我们飘了起来。

从此，野鸡洞就住在我的心里，那氤氲的野鸡洞估计也让阿黛尔日日沉迷失神吧。我总觉得我的大脑更加的通透。凡事只要我看到它的一角，即可洞透其全部，其本质。野鸡洞的经历是怎样超凡呢！母亲一次又一次地点头，暗暗地种着白玉米，听说那种东西人吃了会更聪明。

每一次我走到山高街上，都能看见一伙一伙人头顶着头小声说着话，见了我即刻失了色，停住看着我，整个凝成了一座混浊的雕像。我的脊背发麻，总是无声地说几句惊异的话，笑两声，一步步走下去；山高街的房子都是莹莹的蓝绿色，倒也好看。我想，我走路的时候背上莫非展开了翠红的翅膀？我害怕他们知道我和阿黛尔的事，这简直是被监视！我忽而愤怒起来，然而走着走着，怒意便消散在山高街的土地上。

眼前的这只鸡怎么还不走呢？我的屋子什么也没有，它留在这干嘛呢？我真想抱起它，飞出去……有一时我蓦地想到，该到西郊看看了。然而现在没有了阿黛尔，没有了童年的时光，可我还是要到西郊的野鸡洞里看看。也许站在远处，又会什么掉入我的体内。现在，许多时候，我看着我胳膊上晶黄的鳞片，呼出银白的气体，头发都要竖起来。我知道我必须要去西郊了，我知道阿黛尔肯定还在西郊，美丽的样子流溢在阳光之中，不然为什么之后我会在每一个女孩身上都看到她？

鸡啄了啄我的书，昂起头，盯着我，头顶的冠颤颤悠悠，旋即又将头移向别处，身子即刻置放在另一空间，爪子胡乱地划着。“鸡是一个创作家。”母亲走进屋悄悄地说，说完就笑着离开了。我顺着母亲的影子追去，外面的天空一片昏暗，压着整个房子，朦胧中我用劲望上高天，云层很重，我霎时有一种从天而降的渺小和绝望，眼里旋满泪水。我关上门，鸡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山高街的房子好似绽开的花朵。我估计这只鸡是要死去的，山高街并非首善之地，西郊也多危险。我模模糊糊地山高街阴暗的道路上，一只更加模糊的鸡跟在我无限延长的影子上，我再一次无声地叫起来，声音伸入山高街的深处，那股永远无声的血的河流。

（2021.2.12.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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