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第一个教师节

生命中总会有一些时光，经过岁月的沉淀，最终成了流金岁月。譬如我的第一个教师节。

1985年，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父亲对只有18岁的我宠爱有加，说公路上骑自行车危险，又说，秋季雨多，横水镇小学围墙不牢固。所以我与尹稼坞小学结缘，到这里骑自行车不用走大路，抄小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因为我们是第一届初中师范生，备受国家关注，之前毕业生工资三十八元五，而我们没有见习期，工资直接四十四元五。国家为了表示对教育的重视，对教师的尊重，这一年就有了第一个教师节，所以我的工龄与教师节同龄。

    那时学生早上六点到校上操，然后上早读，再上两节课就吃早饭，中午上四节课，下午再上两节自习。教师节上午学生不到校，我们有了充足的时间来庆祝节日。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天空飘溢着金秋丰收的气息，校园回荡着学生嬉戏的余音。十点钟过后，村上的领导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校园。会议室中间没有桌子，我们围坐成一圈，气氛有点严肃。这时，村领导指着我问校长:“那个女娃是谁？”曹校长笑着说:“她是今年分配来的师范生——宁老师。”他又指着小张老师说，“张老师也是师范生，工作三年了。目前，我们学校就这两个师范生。”听了曹校长的介绍，村领导微笑着问道:“张老师和宁老师生活上有没有困难？”第一次听领导叫我老师，我害羞得涨红了脸，小张老师反应快，连忙说:“没有啥困难，好着哩！”

    庆祝会开始了，曹校长一一介绍老师和村上领导，其实除我们五个公办老师外，都是本村的民办老师，他们之间很熟悉。曹校长介绍了学校情况，村领导介绍了村上情况，他们的讲话完全没有客套话。接着村领导询问学校有什么困难，曹校长说了几个教室需要修缮，围墙不牢固等情况，村领导答应立即解决。最后村上领导拿出带来的礼物，亲自发送到每个教师的手里。

我领到的是一条高档的毛毯，色泽鲜艳，质地柔软，做工精细。接过贵重的毛毯，我心潮澎湃。工作十多天来，心里的滋味难以名状，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使我惆怅苦恼。离开凤翔师范的大校园，离开朝夕相处的同学，来到偏僻的农村小学，孤独寂寞，食不下咽。晚上害怕，夜不能寐。此时此刻，我才感到理想完全变成了现实，什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要树立为教育事业奋斗终生的崇高理想。”等等的教导在耳畔响起。我忽然明白，我的人生将伴随着一年一度教师节的慰藉，披荆斩棘，一路前行。

最后村领导说公务繁忙，就匆匆离开。送走村领导，曹校长发话:“今天中午聚餐，愿意帮灶就去灶房，不愿意就自由活动，大家不要出校门。”

    我一个女孩，按道理要帮灶，可我什么也不会做。曹校长就让我和小张老师在教室摆桌子，麻利的小张老师几下就把桌子摆好。我们来到灶房前，曹校长进去转了一圈就走出来，在灶房门前摆开棋摊。正在烧火蒸馍的阿姨，看见会开完了，有点着急，从烧锅凳子上站起来，竟不知道该做啥。总务主任闫老师缓缓地说:“不急，时间早哩。”老关老师一屁股坐在烧锅凳子上，一手拉风箱，一手往锅眼门里放硬柴，接着两手使劲拉起风箱，节奏均匀极速，硬柴发出“啪啪啪”的响声，炉火一下子窜出锅眼门。 

    阿姨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地说:“不要放硬柴了，馍熟了。”阿姨话刚落，小张老师一个箭步冲进灶房，迅速取出已经着火的硬柴，拿到灶房外。与此同时，闫老师已经舀了一瓢水，走出灶房，麻利地浇在硬柴上，“扑哧”一声，火焰被熄灭。正在下棋的曹校长大声说:“哎哎哎，老关你要把灶房烧着吗？”老关老师手里拿着竹棍，使劲扑打锅炉里的残火，烟从锅眼门飘出，熏得他直掉泪。

    闫老师厉声说:“老关，出去下棋去！”老关老师“嘿嘿嘿”一个劲笑着，就是不起来。小张老师急了，拦腰抱起赖着不走的老关老师，几个人连拉带推，硬把他放到棋摊边。正在下棋的齐老师连忙起来，把位子让给老关老师。只见他猫着腰子走进灶房，眼睛从厚厚的镜片后射向案板上，瞄着已经做好的凉菜，像做贼似的用手迅速拿起一片肉，放在嘴里咀嚼。眼尖的闫老师不紧不慢地说:“好不容易赶出去了一条赖着不走的狗，又进来一只偷吃的猫。”齐老师把拳头抡向闫老师……

    厨房的一幕幕被刚刚放下电大课本的常老师看到，他用雄厚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说:“老鼠擀面猫烧锅，屎爬牛钻锅边尝调和。”此时，细高个子杨老师，正一手拿着炒铲，一手拿着筷子，品尝锅里的菜，听到常老师的戏谑，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大长腿几步跨出灶房。常老师见情况不妙，撒腿就跑，杨老师穷追不舍。曹校长低头下棋，故意黑着脸说:“猫没在，老鼠就翻天了。”我知道他们私下里故意把“老师”叫“老鼠”，把“学生”叫“猫”。

    这时，阿姨喊话:“你们先吃凉菜，我炒热菜。”“热菜炒好你和我们一起吃！”曹校长站起来说：“小张小宁端饭。”

    我们把凉菜和馍放在桌上，摆好酒水的当儿，阿姨已经把热菜炒好，她被大家拉到上席就坐。最后到席的是小李和小闫老师，他们在准备来年的民教考试，苦战题海，分秒必争。曹校长看着他俩，心疼地说:“吃完饭，你俩帮忙洗锅，换换脑筋。小张小宁你俩要帮助他们，争取明年考上凤师。”听了曹校长的话，我和小张连连点头。其实我们几个年轻人，在知识渊博，好学上进的常老师的带动下，互帮互学，已经形成了良好的读书学习氛围。现在想起，那两年，是我人生读书最多、生活最丰富、最快乐的两年。

    一桌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鸡鸭鱼肉的聚餐开始了。席间唇舌之战、筷子之战愈演愈烈！妙语连珠、笑声飘香。虽然只是馒头、臊子面和家常菜，我却吃出了最浓郁的人间美味！

    下午放学后，曹校长发话，都不准回家，娱乐活动继续。于是下象棋的、下跳棋的、打乒乓球的、打羽毛球的，热闹非凡。特别是我们六个下跳棋的，屏住呼吸，盯着棋盘，艰难跳行！那一夜，我竟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难以入眠！

    时光如梭，一晃33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 我从教最初的美好始于长虹街，始于尹稼坞小学，始于第一个教师节。那年那人那事，在我记忆的帷幕上，如同青石上镌刻的印痕，怎么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