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

奶奶不是现在走了，是好几年前，那时候我的家庭正处在一种灰暗的前景之中，整个人也处于这种暗无天日的状态之下，奶奶的去世似乎是我的世界另一件凄惨的事情，彻底感受到奶奶去世的悲痛还是又过了几年。

我在火车上待了很久，终于下车，又在长途大巴上待了很久，终于下车。矗立在我眼前的是外婆那栋经历了几十年，大门的瓷砖还闪耀的老房子。房门前的柿子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它们的季节。

外婆一如既往得待我，只是更加老了，背弯曲的角度似乎又大了一点，外婆的时间在这所大房子里慢慢溜走，每次回老家我就像一个候鸟，要在舅舅，姨妈，外婆之前轮换着转一圈，只是这次没有了奶奶。

姨妈的房子离奶奶之前的家很近，奶奶现在的家在天堂了。只不过那一次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我在姨妈家吃饭，和表姐玩耍，表姐絮絮叨叨给我讲她们学校的事情。我心里却在想着奶奶之前的房子，小的时候，我就在这片土地出生，成长，一个小女孩，完全不知疲倦得跟着哥哥姐姐在一行一列的房子里窜，在一串一串的小巷里跑过。这里的泥土曾经留下我的足迹，这些足迹串起来基本上就是北边的奶奶家到南边的姨妈家。我对于这些位置记得很熟，姐姐一边和我絮叨，我一边在脑子里想着那栋老房子，院子里有太阳花，茴香，大葱的乡土人家。我终于忍不住了，和姐姐说出去一下。出了姨妈家，右转，再右转，左转，再右转，谁家的狗在院子里狂吠。我离那栋老房子只有50米了，或者是20米，突然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那种失去一个人的悲痛。我在老家的日子很短，但是关于奶奶的记忆里总是温暖的，那个驼背干瘦的老太太。记得小学时候每次回老家，爸妈拎着大包小包而我会在冲到院子里喊奶奶，然后奶奶颤颤巍巍又满心欢喜的从房间出来。眼角含笑，看着我们一家三口。这样的场景在每次回家都会重演一遍，直到奶奶突然病了，似乎每个人的日子都是一个固定的数，好像奶奶的日子快过完了。后面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温馨的场景，只是病床上的奶奶一点一点不再记得什么，但是生命还在顽强得坚持着，终于在2013年的三月离开了人间。

奶奶的一生太过辛苦，太过沉默，经历了抗日战争，内战，三年自然灾害，文革。被战争所迫拖家带口辗转逃难，在这个过程中抚育大了五个孩子。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只是到我出生的时候的奶奶，就已经只是一个善良仁慈的老人了，弯腰驼背，慢悠悠做饭烧火，枕一只冰凉的瓷枕。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我很懦弱得离开了，我害怕自己在老家的巷子里突然崩溃大哭。我压抑了内心的情绪波澜，又回到了姨妈家。我是不是很无聊，写这么多就是为了说这么一件无聊的事情。是的，太无聊了，太无聊的其实不止我，我们都是，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波澜不惊。

你如果问我还有继续吗？还有，第二天我准备好了，我又一次右转，右转，左转，再右转，直走一直走。我以为我会看到，我会感伤，会哭泣，结果发现那栋房子没了！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和他隔壁相邻的房子还在，奶奶的房子本来是村口第一栋，现在站在之前老房子的地方，可以直接看到大马路，甚至马路那边的麦田。我心里以为会有的情绪就这样轻烟一样飘走了，于是我接受了一个现实，奶奶走了。但是我无法接受另一个现实，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个坟头之外，为什么，凭什么，这是我的奶奶，养育了五个孩子，在战乱中走过，坚韧善良的奶奶。我觉得我无法接受。

我们都会死的对不对，我们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对不对，不会有人记得我们的，但是，我们依然在苦苦追寻不让至爱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对不对，哪怕这种追求的努力有时候会化作飞尘。于是我们衍生出一堆的丧葬文化，我们建立祠堂，我们树立祖宗牌位，哪怕别人都忘了，但是你我都无法做到真的让这个人从此在世间就如同不存在一样，那样太过残忍。

奶奶，孙女不会忘记你，希望您在天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