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全家福

那年冬天，身体一向硬朗的祖母突然在家中晕倒，这让八十多岁的祖父一下子手足无措，便赶快给父亲和叔叔们打电话。

父亲和叔叔紧赶着把祖母送进了医院，经过医生检查，祖母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这突如其来的现实让一家人一下子无法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

其实，在晕倒之前，祖母早已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只是觉得儿孙们都忙，便压着不让祖父告诉大家。

当父亲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根本不敢相信。在我心里，祖母一直都是一个坚强乐观的老太太，虽然平常也有个头痛脑热的，但突然说得了这个病，我心里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当时，我正在外地进货，立刻买了车票回家，下了车便直奔医院。到医院进了病房，祖母正躺靠在病 床上和祖父说话，看上去脸色有点苍白，精神也不大好。祖母看到我，伸着手示意我前去，我上前抓着祖母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祖母看我哭了，笑着对我说：“哭什么哭，我好着呢！”可祖母越说，我眼泪流的越凶。看着满面病容的祖母，我心里更加难受。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戴着老花镜，用各种花花绿绿的布头，给婶婶们做花门帘呢！祖母是一个节俭而又闲不住的人，她把我们平时不穿的旧衣服收集起来，没事的时候，喜欢把那些旧衣服裁剪成各种几何图形；再按颜色搭配好，用缝纫机对接起来，给乡下的二婶和三婶做花门帘，做椅套和凳套。说什么这叫“物尽其用”，别浪费了。

祖母住院的那段时间，我们全家人决定轮流照顾祖母。为了怕吵到祖母，父亲和叔叔们每天分开抽时间去医院，去陪祖母说说话；家里饭菜做得最好的大姑姑负责祖母的饮食；二婶和三婶住在乡下，家里又忙；其余堂弟堂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和弟媳妇主动承担每天轮流照顾祖母的责任。

我们家只有弟弟的房子和祖父母的房子离的最近。弟弟和弟媳一家没事的时候，总爱腻在祖父母家中，祖母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一定会叫上弟弟一家人；弟媳也经常给祖父母买这买那。我弟媳妇性格活泼开朗嘴又甜，常常逗得祖父祖母开心不已。祖母和我弟媳感情很好，母亲和婶婶们常说祖母，说孙媳妇到比儿媳妇亲了，祖母听了总是笑眯眯地不言声，我弟媳妇听了却总是骄傲地说：“那是，这叫隔代亲嘛！”

祖母也很愿意我和我弟媳妇来照顾她，我还特意买了一本《笑话大全》，每天给祖母读上一两个笑话，希望她老人家能舒心一点。

那时候，祖母的腿脚和手臂已经开始浮肿，到后来越发肿的厉害。我们每天用热毛巾帮她热敷，希望能减轻一点她的痛苦。八十多岁的祖父每天在医院里陪着祖母不肯回家，我们怕他累坏身体，劝他回家休息，但怎么劝说也不管用。

祖父一生忠厚老实，和祖母风风雨雨几十年从来没有分开过，祖母突然病倒，祖父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祖母的病也没有什么起色，快过年了，祖母说什么也不肯住在医院里了，坚决要出院回家。我们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医生也同意出院。

因着祖母的病，又快过年了，远在福建当兵的堂弟也回来探亲；在外地工作的二姑姑一家和小叔叔一家人也回来了。家里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年也就是祖母和家里人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那年过年，家里人聚的最齐全了，父亲提议照一张全家福留个纪念。

大年三十那天，母亲和姑姑们给祖父和祖母换上了印着“福寿禄”的中国红唐装，堂弟特意请了一位照相的师傅给我们照全家福。祖父祖母坐在中间，孙辈们站在两边，重孙子全部坐在祖父祖母前面的地上，父亲母亲、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们全部站在后面，这张全家福成了祖母和我们最后的一张合影。

那年过完年不久祖母就去世了。有好几次我看见，祖父抱着那张放有全家福的相框偷偷抹眼泪。父亲经常嘱咐我们几个小辈抽时间多陪陪祖父，和祖父多说说话，多照顾祖父。

再后来祖父去世，父亲和叔叔们每家都把那张全家福摆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就好像祖父祖母一直都陪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