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 梦境篇

〈第二回〉
---若得相思，天涯犹自短。
孤独是什么？婆婆曾说，孤独的孩子在河边堆砌着沙器，一场如期而至的大雨在沙器砌成之时。
我是妖界最小的皇子，却得到的是最多的冷落。从我出生起，父亲就没有抱过我。陪伴我长大的一直是一个老的连年龄都不知道的婆婆，她住在很远的一片森林里，母亲不愿照顾我，于是他们把婆婆接来。
每年的冬天，雪花纷纷扬扬的撒下来。我在宫殿外，天空是空旷寒冷的白色。父亲和哥哥们穿着雍容的千年雪狐的皮毛，围坐在温暖的火炉边，母亲在一旁慈爱的看着让她骄傲的儿子们，那里面独独没有我。泪眼婆娑中，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掌抚摩着我的脸颊，一抬头，是婆婆模糊而年老的面容。我不甘心，好像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多余的。每当我问到婆婆，她总会满脸微笑的对我说，我亲爱的皇子，你不用难过。总有一天，你会品尝到最大的幸福。
80岁那年，我还太小。第一次跟着婆婆去了森林，那里有很多其他的跟我差不多的男孩子，他们的眼睛大大的，笑容纯真如星光，漂亮得好像女孩子。可是我依旧是落寞的，他们躲着我，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其他更多的原因。这里是没有大雪的，永远就像春末夏初，四季总是不分明的，永远有夕阳般的暖色光芒在树叶的间隙之间缓缓穿行。婆婆的小木屋里温暖异常，小火炉散发出木柴香味，门外端放着一口大水缸，清晨的雾气凝结成水滴落到缸里，发出"叮咚"的好听声音，我凑近水面，隐约发现自己和父亲哥哥们的不同之处，王室里的成员天生是如夜空一般的黑色眼眸，可是我的是褐色的。
直到我120岁，终于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又去了森林里，婆婆的身体已经佝偻到了我胸口，而以前，我还坐到她的膝盖上，听她唱古老的童谣。我央求她告诉我身世的秘密，在门口，婆婆背光而站，屋外明亮的光线将她的剪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个晚上，我又一次爬上屋顶，整夜整夜的坐在上面，看星光舞蹈，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原来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我的身体里有人类的血液。在父亲的眼里，我从来都是一个耻辱。婆婆带着我在森林里散心。那几天，我却找到了我最大的快乐。
森林里永远都是温暖的，阳光如碎汞满地奔跑。就在一棵百年的槐树后面，满片满片的如血红色的泪水一样的花朵绚烂地铺了满地，那个时候，浅笑不应该叫"浅笑"，因为她常常看着我笑得前俯后仰。于是，木屋顶上多了一个人，我们看星光，看落雪，笑声在风雪里飞扬。
150岁，宫殿里举行我的成人礼。我对父亲说，父皇，请让浅笑做我的王妃。当我说完的时候，整个朝堂里都没有一点声音，父亲高高在上睥睨着我说，她只是一只花妖，不配。在他们的眼里，血统纯正高于一切。更何况浅笑只是一只野外的小妖。当晚，我带着她站到了宫殿最高的地方，看月光铺满妖界的疆域，"我会还你一个盛世。"我说。浅笑微笑着说"没关系"，她的头轻轻的靠着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我把浅笑安置在宫殿里，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娶她为妻，我奔向父亲母亲的房间，在门外跪了一夜。我以为他们会心软，可是没有，他们只是出来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回去吧，我不会同意的。婆婆心疼的把我扶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和她一起，那就找个没有人发现得了你们的地方。"我跑到浅笑的房间，我决定要带她走。哥哥霾刚好从她房间里出来，他邪气的对我笑了笑，从我身边得意地走了过去。我赶紧跑了进去，浅笑坐在椅子上，头埋进胳膊里，有低低的啜泣声，她哭了，第一次哭了。我知道霾一定对她做了什么，可是浅笑不说话，从此，她的笑容渐渐少了。
一个月后，浅笑被发现在槐树下自杀了，她的身体变得如同花粉一样轻，宫里最古老的占星师说，花妖一旦被玷污了，在死前就会只剩下花粉。我把浅笑静静的安放在槐木棺里，槐树是妖气最强的树，也是整个妖界里最高贵的，千年的槐树才有可能成妖，但一旦成妖，必定是最强的，父亲母亲和哥哥们都是槐妖。占星师说这样可以保住她的身体，可是魂魄还是会慢慢消散，除非找到纯净的阴魄。我愤怒地找到霾，霾毫不掩饰的承认了。最后，霾死在了我的缚灵剑下，可是换来的是父皇的大发雷霆，估计这么多年隐藏的怒火都要一并迸发出来了吧，他要求我离开妖界。其他的哥哥们或冷眼旁观，或煽风点火。我再一次陷入无尽的孤独之中。
临走的时候，我到森林里，拥抱了婆婆，她佝偻得更加厉害了。婆婆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感受到她掌间苍老而粗糙的掌纹，我知道她对我的牵挂。我带着槐木棺，逃到了妖界和现世的缝隙。我成了这里的王，修了一座花满楼，把浅笑安放在里面。曼殊沙华，代表的是生与死的轮回。我不断的和现世的人做着交易，换得他们的魂魄，为浅笑续命。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来到花满楼最高的地方，看星光像蝴蝶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望着蓝黑色的天空，时常会让我想起浅笑，我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企盼她可以再次坐在我的身旁。
直到一个叫阿离的男孩子出现，他和其他人不同，他交换的条件居然是为了别人，为了一个叫谢小楼的小姑娘。他的灵魂纯净的如同婆婆家水缸里的水，可惜是阳魄。谢小楼来到魆的那天，阿离的魂魄一直不安分的在我身体里碰撞，他说，让我再和她一起，最后一次。再后来，我和尹夏交换而来的阴魄终于让浅笑睁开了眼。而遇见谢小楼却让我深信她纯粹的魂魄一定可以让浅笑陪在我身边更久。
曼殊沙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彼岸花，我在彼岸看着浅笑，她笑得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