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两条命的贼

这些话是在人生重大考试之前,偷偷摸摸写下的。希望能在一些地方,打动你。

    我喜欢坐公交车,车上有用尽浑身解数拎着许多蔬菜鱼肉的大爷大妈,车上有朴素衣着低头或看窗外的中年男女,车上有带着耳机低头躲在手机里的我们。

    早上的公交车挤满了人,没见谁说话,却是从一簇簇皱紧的眉毛里拧出来一股紧张的氛围,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做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日之际在于晨。于我,无所作为又居于安乐的我,这气氛最是可怖,好像一车人在审判,以无形的鞭子鞭笞着我,要我做点什么。

    到了晚上,公交车上的灯晃晃悠悠,带着乘客在都市的夜晚摆渡。没见谁说话,缄默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这心事或许是包袱,或许是抱负,或许是想起谁时朦胧的笑,都静静摇碎在沉默里。沉默里点起几缕星光,霓虹灯漫过来,便认不出了。


沉默里点起几缕星光,霓虹灯漫过来,便认不出了。

    我总是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每次坐车都带着自傲到臭屁的心情去看其他人的一小段人生,拿来品味,发现自己如何不一样。忙碌者或需沏一杯清茶,静坐几许;愁眉人理应入一段红尘,品味生活。青年们或许到时候停下业务,放下手机,看一看远方,寻一清秀小诗在手;孩童们还是多多玩乐、多多睡眠吧,哥哥我当时即因此失掉了……身高……

    我很快即明白为什么青年不远眺、忙者无清茶,这些坚持着公交车的人,抓紧时间的人,不是过客看花,不是不懂“生活”,而是一群人,努力坚守在现实的漩涡里,梦想发出比霓虹稍亮一些的光。

    我很久才明白自己哪里不一样。我闲,闲的心安理得,因为我是个两条命的贼。

    网上看到说: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出国留学是一步粉碎机。

    对我,这是最好的借口,避开高考的紧张,让生活变得轻松、

    其实,我从小即活得轻松。小时候只要听妈妈的话,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了:通过妈妈,我顺利上了顶尖的小学,在小学期间有妈妈的帮助拿很多奖项,以此中学去市里排名第二的初中借读,在最后考试时期听着妈妈的指导学习了一个月,顺利上了全市第一的高中。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总是对的,只要听妈妈的话就行了。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总是对的,只要听妈妈的话就行了。

    可是,在那个放纵的假期,我简直不敢相信妈妈的话原来扼杀了那么多有趣的事情。我好像被镇压了五百年的猴子,想大喊一声小爷我长大了不受管束了,然后,对近乎所有以前被管控的东西上瘾。

    很快,我发现我的时间不够用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妈妈讲述的东西占用了我太多时间,我开始厌烦接受安排与指挥。我迷上安兰德却是错解其意,我觉得自己的生命由我自己胡作非为,我的青春应该张扬肆意,我的人生不应该是个妈妈思路的制造品。我设想和妈妈摊牌:正襟危坐的我,强硬而理智地说,温柔而无奈地说,严肃而低沉地说: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对它的热爱发誓,我永远不会为别人而活,也不会要求别人为我而活。转身看到妈妈在很仔细地看小时候的照片,带着尘世奔波中不曾见过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拿我的命换妈妈这抹笑都值。

    于是,我人生之中最为机灵、最为后悔的一步,我学会了说谎。

    自此,我每天做一个过客,欣赏五彩的人生和世界;晚上做一个骗子,虚虚假假,谎报完成任务。

    乐此不疲,不知悔改。

    现在不敢回想。那一段时间有毒,沾之即中,半步即深,除之即痛,痛到不能自已。


乐此不疲,不知悔改。

    在学校上了三个学期,我开始脱产,去各处上课、学英语。

    妈妈的安排与策划很精细,她从来不与我看各个活动、课程的账单,我也总含混地说有收获。

    于是,在我想要“探索人生”的时候,我要背单词;于是,在我想要过客看花的时候,我要四处上课;于是,我人生之中最为机灵、最为后悔的一步,我要说谎。可后来,我逃课的时候,成了我最不想逃课的时候。


有时候,长大是一瞬间的事。

    那天是周五,我中午逃课回家,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爸爸妈妈回了家,我赶忙躲进我的屋。

    是妈妈在劝说爸爸。爸爸一直反对我出国留学的事,觉得在我家这样一个平常家庭,我努努力上个国内不错的大学,找份靠谱的职业即为上策,将来若是能给他两养老即最好。上个国外大学,在国外学习举目无亲太累太苦,四年下来的花销也太大。

    妈妈:“你能供得起你儿子出国吗?”

    爸爸:“为啥非得出国上大学?”

    妈妈开始讲述国外大学的好处,说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最大化这人生关键四年。

    爸爸没说话。

    妈妈停了很久,又开口,以一种很慢、很慢的语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真的,我知道。可你想想,在中国,在这个城市,在这里,咱俩个走出半生的人了,将来还能有什么追求?

    “咱们俩都不是厉害的人物,都在看着别人脸色、依着别人心情领薪水,我希望孩子能摆脱这些。

    “以后咱两还能做什么?若是能把孩子顺利送出去,咱两也算完成一件大事,这辈子也值了。”

    我坐在地板上,没有哭。有时候,长大是一瞬间的事。

    过了那天,我终于知道了比“离开妈妈”更痛的话。

    出国留学是一部粉碎机,粉碎了大把大把辛苦得来的钞票,粉碎了爸爸妈妈的梦想与生活,把他们变成公交车上一个个来去匆匆的人。

    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的命活给了妈妈而没了自己的生活。事实是,我是一个有两条命的贼,偷走了妈妈的笑容,偷走了妈妈的黑发,偷走了妈妈的生活,然后沾沾自喜,嚷着要去做个过客。

    突然间真相狠狠抽死自己。我真的是个混蛋。


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的命活给了妈妈而没了自己的生活。

    此时,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彩,鼻子酸。

    以前一家人常常一起出去旅游,现在是我一个人的远行。

    我看着云层中渐渐升起的炽烈光芒,好想长啸一声,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却先哽咽了喉咙。


我看着云层中渐渐升起的炽烈光芒,好想长啸一声,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却先哽咽了喉咙。

    妈妈,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承载着一切走出我的路,带着你给我的一切走这场朝圣。妈妈,你的儿子是个平凡的人,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混蛋,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骗子,做过自傲的臭屁的过客,但他不会再平庸,现在做一个两条命的贼,要和时间赛跑。谢谢你,叫醒他,给他如此天资与前程。


我要承载着一切走出我的路,带着你给我的一切走这场朝圣。

    妈妈,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拼尽全力,小有所成,我要带着你和爸爸去乌尤尼盐沼,走在天境之湖上久违你们脸上的笑;我要带你们去早春四月的京都,抬手一片桃花雨,负手满目晶莹,回忆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我要带你们去瑞士隐居山中的村庄,你们若是想要享受生活,便在那里翻一片菜圃,沏一壶清茶;我要带你们去我要带你们去更大的世界去,挺直腰板,我会长跪不起,道一声: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后记

    写着写着,我又回到了原地。

    妈,我爱你。


妈,我爱你。


天境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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