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村子北头,是一片桃园。

        每年的清明节前,我都要来到这片桃花盛开的地方,但不是为了赏花,而是来上坟祭扫,因为这里长眠着我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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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桃园,是我家的责任田。那还是我上学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吃盐都要等着老母鸡下蛋换。所以,那个时候父亲最怕我和弟弟开学,因为一开学就要交钱,那时候尽管交钱并不多,但几块钱的学杂费对父亲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已经年迈的爷爷毕竟年轻时念过私塾,当过兵,打过仗,后来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一定要让我和弟弟好好念书,上出来个名堂,所以他建议父亲在责任田里种上桃树,说不定能解决经济上的困难。

        父亲有点踌躇,爷爷就不顾年迈,跑东家串西家,说动了我家责任田相邻的几户人家,几家联合买来桃树苗,在各自的责任田里种下了希望。接着便是逼父亲学习果树栽培、修剪、嫁接等各种管理技术,整个身心都扑在这片桃园里。看着桃树苗抽枝,发芽,开花,挂果,爷爷昏花的眼睛里也闪出了光彩。他让父亲在桃园里搭建了草棚,不顾年迈的身体,坚持自己在这里看桃。我每次到桃园给爷爷送饭,都能看到爷爷正在桃园里爱怜地抚摸着桃树,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盼望着桃子赶快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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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父亲将第一筐桃子卖的一卷钱拿回家交给爷爷时,爷爷拿钱的手抖动着,嘴唇动着,泪光闪烁,但终于没有流出,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才又塞给父亲。我看得出,爷爷很激动,但他极力控制住情绪,但他心里一定非常非常开心。父亲提出给爷爷买香烟时,爷爷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话:“给曾洋他弟兄俩买书吧。”

        桃子这东西好吃,好看,但不耐放,成熟了摘下来就必须尽快卖掉,不然就会烂掉。爷爷看到父亲母亲在桃子下来的季节每天天不亮就赶集卖桃子,集罢之后卖不完还得走街串巷甚至上漯河去卖,忙得焦头烂额,那么辛苦,还是每天有不少桃子烂掉,很是心疼。他跟父亲商量,将桃园里的五六十棵桃子分别嫁接成早花露、玉花露、大久保和黄桃等多个品种,这样桃子成熟的时节分开了,父亲母亲卖桃子没那么辛苦了,又最大限度避免了桃子卖不完烂掉。

        正是因为有了这片桃园,我和弟弟才能顺利完成学业,我才能够每个学期订阅其他大部分学生没有的《向阳花》、《作文通讯》、《中国少年报》等报纸杂志,买来《小胖学作文》等学习用的书籍。爷爷在生活上很“抠”,守着桃园,却很少见他吃桃子,即使偶尔吃一次桃子,也是吃快要烂掉的或者被鸟啄食掉半拉没法卖的桃子,但我和弟弟来桃园,却总是摘最大最红的桃子给我们弟兄俩吃。对于我和弟弟买书,更是从不吝啬,一向是只要张嘴要钱说是学习用的,肯定大力支持。他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拿回家奖状,花再多钱买书都值。”

        我和弟弟很幸运,在最需要花钱的求学关键年头,家里能够拥有这样一片桃园,有勤劳能干的父母亲,有远见卓识始终支持我们上学的爷爷。我后来考上师范,当了老师,暑假里白天一直都在桃园里度过,在这里看桃,读书,陪伴爷爷。这个时候,爷爷是最开心的。他经常告诫我说:“当老师就要好好教人家小孩,都是农家子弟,上学不容易,上出来有出息了,学生也说你好。”

        爷爷毕竟老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他还是坚守着桃园。父亲劝他回家去,他就是固执己见不肯回去。但九十高龄的老人,还是熬不过岁月,爷爷还是病倒了。那个时候,弟弟已经大学毕业,我看得出,爷爷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和弟弟守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欣慰。他安置父亲:“我老了,就让我守着桃园吧。”

        爷爷最终如愿长眠在他最牵挂的桃园。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我再一次来到这桃花盛开的地方给他老人家祭扫。桃林掩映着爷爷的坟茔,坟茔的周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远远望去,好像天上落下的一大片灿烂的云霞。我想:爷爷能够安息在这美丽的地方,尤其是得知他的儿孙都不负他愿,一定会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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