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雁去

羊城的三月，气温骤升骤降，昨天刚二十度往上，今天就降到了十度以下，冷空气一路南下，携风带雨，江南春天的第一个雨季开始了。

云来吃完午饭，看时间还早，在公司附近逛了起来。走到一家零食铺子中，东挑西选，架子上的食物虽然琳琅满目，却没找到自己喜欢吃的，但她还是随手拿了两样，结账出门。门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云来拿着购物袋呆立在门口，心里纠结着要再返回买一把雨伞，还是沿着商铺的屋檐走回去呢？正抬起脚来想走，抬眼见到身侧站了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起初只是淡淡一瞥，便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心里闪过一抹身影，又往回看了几眼。这回她看清楚了，确实是熟人，曾经的熟人。不过是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瞬间之后，云来转身离开。过去的，最好选择忘记。

“等一下。诶，你等一下。”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肩膀上落了一只宽厚的手掌。云来转过身来，睁着大大的眼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当然，只是一种假装的，为了避免一些……尴尬。

“你是苏云来吧。我是沈家行啊，你还记得不？七中的同班同学。就那个……”沈家行兴冲冲地朝云来说着，仿佛能在这里遇见对方，自己多么高兴似的。云来好像知道他后头要说什么，及时出声打断了，假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答道：“记得记得，沈家行。我记得你以前还有些胖，现在看着倒是瘦了很多啊。”虽是敷衍，说得却也是实话。沈家行原来实在胖得很，脸又圆润，看着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如今却是不一样了。沈家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前是胖了点。现在工作也忙，偶尔去健健身，就瘦下来了。说起来，这么多年没见，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十年没见过了吧？”沈家行是个一米八的高个子，同他说话，云来要把头仰得高高的，她只好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一步，以便自己的脖子能舒服一些。

“是啊，挺久了。我在附近上班，午休时间正好出来买点吃的。你呢？你怎么在这里？以前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说了几句，两人之间也不再那么生分，说话自在了很多。

“嘿！这是我家的店。不过我也不常来，而且都是上午来的。今天上午正好有事耽误了，这不刚结束准备走，就碰到你了吗。”沈家行边说，边向身后的店努努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说得漫不经心，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跑出来了。云来不知该接些什么，或者说，不知该不该接着聊下去。两人从前并不是什么相熟的朋友，只不过中间有着一个联系，才搭上了几句话，如今中间这个联系早就断了，再见自然没话可说，能笑脸相迎地寒暄说上几句，已是极限了。她礼貌道：“这么厉害啊。这家店可有好几个连锁店呢，都是你家开的？行啊你，富二代啊！”云来其实并不怎么惊讶，她读书时就知道，这个男孩成绩平平，憨厚调皮，出手却极阔绰，是当时班里为数不多的“有钱人”之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人。只是云来知道，自己从见到他的一刹那起，目的就是那个人，那个她想问而不敢问的人，那个她想了很多年的人。她最终没问出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十二点四十分了。

“怎么了，是不是要上班了。看我，说了这么多，耽误你休息了。”沈家行满脸歉意。

“没有的事，难得碰上老同学。不过确实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你是这里的老板，以后总能碰上的，下次给我打折啊。那……我先走了。”说完再见，云来快步走了，脚步匆匆，仿佛自己真的急着回去上班似的。

此后，云来还是偶尔会去店里买些东西，却再没有遇上过沈家行。不知是他避而不见，还是天地之大，人海茫茫，人与人的相遇本就艰难。其实遇不遇上都不重要，云来早已不是年少时的云来，而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沈家行从前那样胖，还不是瘦了下来。那个人在回忆里固然是好的，且是越来越好，可他真有那么好吗？即使是真的，又有几分原来的样子呢？这一场相遇，虽然不是与真正想见之人面对面，却意外地将云来从回忆中解放了出来。是什么缘由呢？或许是那天屋檐下连成线的水珠，或许是沈家行灿烂的笑容，或许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被一种别样的方式圆满了。

人要带着回忆，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但是过于耽溺于回忆，甚至改造回忆的内容，未免给自己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回忆的废墟里，当然也就双目失明、看不见未来了。

不如，找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一起尝试着，忘记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