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圆形叙事（2）

第二天：检测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甜。

他醒来时，五点。打开微信“抗疫突击队”工作群，已经一堆通知。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六点出发——分批投放各村配合核酸检测。

四位油腻中年大叔匆匆洗漱，开水泡面。曾经最爱的酸菜牛肉面。

呸，怎么味道变了？是不是山寨的？众食客异口同声。

由奢入俭难才是原因。舌尖上的酸味还没消失，车来了。特殊时期除了专门抗疫车辆外，一切机动车禁止上路。小车随机分批送这支队伍下村。他和另外俩同事被随机到一辆BMW，是唯一一辆。瞬间由俭入奢。

他摸摸扶手箱的皮革，享受这片刻安宁。师傅，我那个村有多远？

四五公里吧。嗓子是哑的，——他的嗓子，不是师傅的。看来昨晚洗的冷水澡疗效还可以。这一趟还真是怀旧之行，多年未续的体验总不经意间被重新开启。而且如盲盒一般，你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但一定是惊喜。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

车窗外的大街空空荡荡，往日车辆行人的熙熙攘攘都被PS掉了吧。只有各种围挡、标语，戴红袖章穿红马甲的人们。

该来的总会来。三人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学，当然，孩子们早就回家给暑假续费去了，这里只有村干部、医务人员、志愿者、做核酸检测的设施。干部们说，这座小学是临时村部。为什么是临时村部？因为这个村，已经被拆迁了近半，四个自然村几乎只剩下俩，村委会干脆放到检测点来临时办公。从人口学角度说，当前该村正处于人口迁移变动中；从管理学角度说，该村的有效管理幅度已经减少；从经济学角度说，拆出了一批千万富翁。

向网格化管理第一责任人报了个到，三人立即投入工作。戴上头罩，穿上医护服，戴上手套，固定面罩，按流程全副武装起来。俩人持体温枪给检测的群众测体温，一人维持队伍秩序。还是熟悉的配方，但已不是熟悉的味道，这里是同安——病毒肆虐的疫区中心。而他的工作是，帮忙找病毒。

套中人。整个人封在密闭的衣服里，汗水迅速引发内涝，胳膊、指尖和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泡在盐水里的酸爽。他就是一具腌制在氯化钠溶液里的胴体。

他谨慎地和群众保持着距离，和同事各负责一队，每过一段时间，就互相喷点酒精在手上消毒。就这样陷入有罪推定与合理怀疑的两难道德困境。毕竟，面前的这些群众，每一个都是黄码持有者，体内都可能蹦哒着病毒，威风得很。

37度3！他虽然不懂闽南语，这个时候还是在内心暗喊了一句：妖秀！另一把体温枪再测，还是超过37度，靠幺。赶紧带到旁边墙角的隔离区。被当场抓包的高温小伙一脸无辜地站在墙角，像极了被老师罚站的学渣。胳膊上的纹身和不羁的气质，又让他想起当年见识的某一个涉黑涉恶案件被告人，在起诉书上排名垫底的那种。

过五分钟复测，仍然超过37度。“怀疑”愈加合理起来。因果关系的证据链蠢蠢欲动开始构建。高温小伙去了医院。

当然，也有被误判的个案。烈日当空的正午，抱着激动的心情一路小跑前来的，往往血压高、脉搏高、体温高。

午饭时分到了，他终于可以脱下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往食堂挪。

然后进行今天的第一次喝水、第一次甩干。他想起高坐法台的岁月，不喝水一口气把庭审进行到底的经历，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学校的办公楼是临时村部，办公楼旁边的小型搭盖就是临时厨房了。他分到了一盒饭菜。菜的样式也很临时，少得像减肥餐。几片南瓜、几片包菜、两块肥肉。他满意地笑了，因为出发前，他曾跟妻子说：这一趟，我誓要减肥成功。这个发过多次的誓言，终于等来了天时地利人和。

不过他也想起了家里床头柜上的那本《营养学》，美国营养师Frances Sienkiewicz Sizer写的经典教材，最近他业余在读这本。刚看到《酒与营养》那一章，作者的结论是：没有任何数据支持喝酒有益健康的说法。他把那一页拍了个照，准备用于拒绝酒局。

这一趟来，减肥归减肥，营养还是要保障，毕竟还有很多体力活在等着。可惜减肥这个誓言，一到当晚就动摇了。因为他看到了同宿舍另外三位油腻中年大叔的壮硕肉体。

他的坏毛病是，午饭后要小憩一会儿。同事便顶着烈日先去测体温。这位同事是潜水深度爱好者，所以当时的场景类似于暴晒一条鱼的酷刑展示。

不到一小时，这条鱼就发来了求助信号：能不能来替换一下？

他换上第二套新的防护衣物，上岗去。耳边响起九连真人乐队亢奋的旋律。

上午检测本地人口，下午来的是外地人口。这个村的特点是工厂多，打工人员来自四面八方，都说着四面八方的普通话。所以下半场对于不会闽南语的他，算是强项。

群众整体非常配合。有留给老弱病残孕的特殊绿色通道。十人一组一支试管，以最优化的程序进行。连轴转的医生累得发了两次脾气，最终都硬抗下来了。医务人员是真的少……有的辛苦。

傍晚突降暴雨，来的群众稀稀拉拉。按规定，他也得测。于是等了半小时，终于凑齐了10人。为“全村捅”奉献了绵薄之力。

这第二天，是泡在他自己分泌的盐水中的一天。泡完后，回到高中食堂吃盒饭，躺在女生宿舍做美梦。甚至还在线打了一把八十分，其中一把牌出乎意料的好，拿了创记录的715分。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倒也还好。虽不及春风沉醉，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

梦醒时分，风云突变。谁能料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睡在这张床上。这次核酸检测一过，他所在的村就从防范区升级为管控区。

《怪诞行为学》，再见。

2021年9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