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风雨靠山屯（8）

                    贺广福

      大远儿大哥吴振标是村上的大忙人，靠山屯村子不大，谁家要是有个大事小情儿的，都爱找他帮忙。

        这不，后街的赵四爷过世了，大标（村上人这样称呼他）就过来帮忙了。

        那时候，不是谁都能被称呼为爷的，只有在官场做事儿，或者家里有些土地，街面上有买卖铺子的主儿，才能被称为爷。

          赵四爷是旗人，年轻时候在清朝皇陵做事儿，负责采买祭品，也算是个肥缺。皇陵祭品采办处就在马兰镇上东南角的裕营房，裕营房是守护乾隆皇帝的裕陵的八旗官兵营房。按照祖制，妃子园寝官兵不能建营房，其兵、礼部人员均住在同一帝陵营房内，事务由帝陵衙门管理。后来裕营房因此繁衍成村，取名为裕营房村，裕营房南边，慧营房和定营房村落也是这样形成的。

        说起来皇陵祭祀处是很有讲究的地方，分别设有：金银器皿库、祝版房（储存祭祀器具）、暖果窑（储干鲜果品）、冰窑；设有加工祭祀供品的油面房、糖酱房、磨房，酒房；设有饲养祭祀牲畜的铡草房、牛圈、羊圈、黑牛房，乳牛房。这里的牛房并不是一般的牛棚，黑牛、乳牛房各自为院，院墙面阔十一丈，进深十一丈七尺，高九尺，厚二尺二寸，用旧样城砖灰砌（呵呵，皇陵祭祀用的牲口也享用四合院啊）。

          赵四爷负责管理祭祀处金银器皿库，经常和金银器工匠打交道。

        这些银器匠大多是来自南方的汉族手艺人，他们往往是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的传授方式。

        在中国历史上，金银器物从打造之始就代表着皇权。

        史书记载“诸一品以下，食器不得用浑金玉，六品以下不得用浑银”，金银器物一直是身份的象征。皇家金银细工（金银雕刻工匠），曾经被列为代表中国宫廷文化的“燕京八绝”之一。       

        马兰镇的皇陵金银器工匠最拿手的手艺是金银器手工錾刻工艺。通过平錾、浮雕錾、丝錾、镂錾等手工锻造方法，使金银器物纹饰凹凸分明，错落有致，明暗清晰，更具艺术感染力。这样打造出的每一件作品都是上乘独一无二的，极具收藏和观赏价值。

        赵四爷对银器制作手艺不太懂，不过他人性好，对手艺人从不小瞧。清朝末年，许多旗人染上了抽大烟、赌博的恶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儿。不良嗜好，四爷一样没沾，他为人和气，从不克扣手艺人的饷银，遇到谁家生活有困难，他还上门接济，手艺人背后没少夸赞这个当差的。           

        由于心肠好，赵四爷没有攒下多少家产。靠他那点不多的俸禄（薪水）养活一大家子人，非常不易，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送两个儿子去金银处跟一位南方手艺高超的匠人拜师学艺了，匠人受过三爷恩典，自然是把看家的手艺都传给了小哥俩，这也为赵三爷家族日后发达，种下了福根。

        大标一大早就奔出殡的四爷家去了，远远的就见到院子前后早就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烧纸味儿。

      逝者家属重孝在身，按旗人规矩，男子丧服，一般穿"四开启孝袍子"（启念作"器儿"或者“气儿”），钮扣和大褂一样，孝服除左右开启外，还有前后两开启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等直系尊亲去世，穿"大庄粗布"孝袍，衣边外吐，谓之"吐边孝"。不钉钮扣，只钉布条，系粗布孝带。头戴青布小帽，只安青线帽顶，不用白帽结，足穿青布靴（后改青布鞋），鞋上也不蒙白布。

        旗人妇女的孝服和男子没有大的分别，只孝袍不留开启，孝带系在腰中，并由肩上背过背后（以死者的性别分男左女右）。妇女最重的孝服是为自己的丈夫穿孝。

      丈夫去世，妻子应该摘去两把头（旗人女子一种盘头发的饰品），拆开头和燕尾，另扎一个大把，用青线扎把，将大把头发分为两绺，编成两个小辫，辫梢散开不系辫绳，将辫儿撂在脑后，然后用大庄粗布包头带子将头上缠好，结于头后用针卡住，所余带子头即垂在身后，太长的可以拴在腰带上，这叫作"拆头撂双辫"。儿媳为长辈服丧也同样拆头撂辫，只撂一个辫，可以用青头绳系辫梢，翁死撂左辫，姑死撂右辫，这叫作"拆头撂单辫"。

　　大标进门后，不用主人吩咐，就开始忙东忙西，一会儿给厨房担水、加柴，一会儿给酒席端菜、倒茶水，帮着搬东西。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人（指不用别人指派，就可以找到自己该做的活计），总能在熙熙攘攘的院子里忙得恰到好处。

      满族人的婚丧嫁娶之礼节，主要体现出一个“孝”字，敬奉老人，是满族人明显的一种美德。靠山屯满族人的白事儿（葬礼）也挺讲究，实话说，发送（安葬的意思）人累死人。

      第一天晚间要家属守灵，就是死者的直系亲属从晚上开始，整夜跪拜在死者灵柩旁边，靠山屯的守灵方式与别处不一样的是，抬棺的男人们也都要和家属一起守灵，不过他们不用跪拜，也可以在灵柩旁抽烟、睡觉、唠闲磕。

      第二天晚上的仪式是辞灵（向遗体告别）。只见灵前摆放了三张高桌，第一张桌子上放香炉，有人拿着二柱香站在桌旁。另有一名“礼赞官”（现在称呼大操儿，就是葬礼主持人）喊一声“上香”，死者的儿子便从拿香人的手中接过一柱香，向灵柩行个礼，再将香插进香炉中。第二张桌子上放三杯酒，死者的儿子将这三杯酒泼洒在高桌底下叩头后，完毕。第三张桌子上有三张黄纸，死者的儿子将这三张黄纸点燃后，“礼赞官”喊一声“举哀”，孝儿哭三声死者，再行三拜九叩首，站起身，退步绕三张桌子一圈，这叫“辞灵”。

        第三天早晨出殡安葬。三爷的祖坟在北山阳坡下，那个地方请风水先生看过，背依山，旁有溪水，前面开阔庄稼地。

      旗人的丧葬礼仪还会有指路，报庙、哭九场、送褡裢等仪式。另外， 旗人死后的幡纸，不挂在门上，而是放在死者的棺木头上。死者出灵后，儿子、儿媳要穿一百天重孝，称之“大孝衫”。

        还有的地方旗人习俗是儿子头戴用四方白布叠成的、有棱有角的孝帽子。儿媳戴着用白布做成的葫芦形的“白塔头”。死者的亲属，一般是“灵出孝满”，即出灵后，就不为死者戴孝了。但是，死者的家属在一百天之内，均不剃头。

        第一年过春节时，家中不扫房，不贴对联。第二年春节时，可以贴红对联，满族人家不准新媳妇给死者上坟。在靠山屯旗人下葬后，还有为逝者过“三周年”的习俗。就是在逝者的忌日，家里摆酒席，邀请不出“五服”的亲友（五服指按照亲属关系排列出来的比较亲近的亲友），共同追思逝去的先人。

      三天忙乎下来，大标可是累得够呛，回家后，媳妇也是没个好脸色给他。媳妇是个裹小脚的汉人，下不了庄稼地，孩子们都小，家里老老小小七张嘴都指望着大标吃饭呢。

        大标自己也觉得确实亏欠了老婆，就凑上前哄哄媳妇儿，“三儿他妈，我这不是送三爷一程吗？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早先还帮过咱家呢？别生气了，改天我赶大车（北方驴马拉的木制双轱辘车子）带你赶大集去”。

      大标媳妇裹了小脚，走不了多远路，她还真爱赶集，在集上可以为孩子们扯几尺布，买点针头碎脑（指缝衣针和碎布头）啥的，她喜欢集上的热闹劲儿。离靠山屯最近、最热闹的大集就是马兰镇大集。听自己老爷们儿（靠山屯称呼成年男人为老爷们儿）这样说，她心头的怨气儿也就渐渐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