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记得老师说过：“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现在不努力，你现在丢掉一分，那排在你前面的就是一操场的人！”“有些同学还不紧张，看看某某，早点摊都没出来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班里背书了，你还在想早晨吃啥，中午吃啥？？”小麦还记得自己当初好像是离分数线还有一百多分来着，一百多分，好多啊。
这是个北方的N线小城，小麦所在的高中每年有三分之二的学生考不上大学，好一点的学生都去了同城另一所私立高中，那里的教学质量好一些，能考上的人也多一点，学费也高。小麦从小就不是个爱学习的孩子，成绩也时好时坏，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是不太好。
小麦家在农村，和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爸爸是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活多的时候每天都有一些收入，活少的时候要搭上两顿饭钱；妈妈务农，家里的田地和果园都是妈妈在打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小麦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还在上六年级，弟弟才四岁。
小麦在班里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类学生，成绩中下，家境一般，长相也一般，没有特长，唯一有一点兴趣的就只是画画，但也是普通人的水平。
说起画画，小麦有些丧气，本来高一的时候想学艺术来着，觉得艺术总还简单一点吧？！小麦想了很多理由去说服家里，跟妈妈说学艺术简单，高考的时候没那么难，就能上大学；跟爸爸说喜欢绘画，学艺术的话肯定能行，最终是说服他们了。高一上学期，小麦每周末都去绘画班学习两个早晨，下午回家写作业。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能画一画，慢慢地小麦坚持不住了，原来画画也这么难，老师总是说形不对，线不清楚，还布置作业，本来课业负担就比初中重，这下任务更重了，真是讨厌。小麦有了不想画的念头，在家里也不愿意练习了。这条自己选的路似乎也异常的难走。
秋天过去，冬天总是阴阴的，小麦追赶着身边的潮流，即使是初冬也露着脚脖子，没几天就有些不舒服，索性请假回家好了。回了家的小麦吃着妈妈做的饭，和弟弟妹妹一起看着偶像剧，玩玩手机睡睡觉，等到上学的前一天晚上才惊觉衣服没洗，匆匆洗了衣服。但这是北方农村，院子里的气温很低，衣服干不了，小麦只好第二天早起，用炉子将衣服烤干，再急慌慌的赶去学校。小麦总是这样，衣服拖到最后一天才洗，要不就是爸爸帮忙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有一次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就走了。这样浑浑噩噩的一学期过去，小麦迎来了她的暑假，艺术老师又说要艺考的学生去参加培训，半个月时间，学费两千。小麦不想占用自己的假期时间再去培训，但是小麦想，出去玩玩也可以啊，正好学校管得松，可以和伙伴出去逛一逛。回家告诉妈妈，妈妈有些发愁，爸爸这个冬天没出几次工，家里入不敷出，存款没有几个，一家人现在靠着奶奶的养老金过日子，哪里还有钱让小麦去培训呢？但也没办法，总不能不让小麦去，总算是东拼西凑借了钱让小麦去培训了。小麦高高兴兴的出门了，这次培训玩的很开心。
小麦回来的时候就是春节了，赶上小姨来看奶奶，问了问小麦最近怎么样，小麦本想敷衍过去，小姨没给自己这个机会，“画的怎么样拿给小姨看看”“这几年怎么规划的”，还问妈妈家里有钱供小麦艺考吗？拿什么让小麦走这条路？问了很多。小麦懵了，妈妈也懵了。小麦没想这么多，只想着艺考就是画画啊，有什么难；妈妈没想这么多，只想着这三年撑一撑就过去了，上了大学就好了。小姨提出要不然让小麦去做体育生，节省开支，也更容易。小麦怕苦，不同意。这样一个小插曲，改变了小麦的高考路，小麦放弃了艺考，家里没有钱让小麦学艺术，也没有能力供小麦去上艺术院校。放弃了这个花钱又没把握的选项，小麦心里也并没有什么波澜，还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分科的时候选了相对轻松地文科，觉得容易；高三的时候更没劲，学校停了高三学生的所有娱乐项目，小麦也像停了一切感官，得过且过。惊醒时，已经离高考没几天了。
小麦听着老师说：“同学们，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不到最后绝不放弃，你现在多拿一分，你以后就多一个选择。”小麦只觉得聒噪，我就学不进去我能怎么办，每天都是这些话，只知道给人施压。家里也是，每次回去都要问成绩，问问问，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小麦翻了个白眼趴倒在桌子上。
六月的战役，小麦是被消灭的那一个，她的分数，离分数线还有好远，父母叹着气摇着头，嘴里念叨着“不是这块料，咱家的孩子，能考上才怪，哼。”小麦有些恼火，有些委屈，你们就这样，我能考上才怪。
小麦的妹妹不知所措的看着姐姐和爸妈，不知道说什么。妹妹今年在村里的初中上二年级，父母没有让妹妹去城里上，毕竟城里的花销有些大，供小麦一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妹妹和小麦一样，也是个小学渣，姐姐没考上的消息对妹妹也有一些冲击，这不妈妈还吼了妹妹让她快点去学习，快期末考试了。妹妹很委屈：“她没考上关我什么事，骂我干嘛？”被小麦瞪了一眼。妹妹摔了门骂骂咧咧的出去，妈妈生气的喊了几句“什么本事没有，一天天的坏毛病不少，就你们这个样子能考上学真是奇了怪了。”
妹妹第二天中午没回家吃饭，这是妹妹这周第二次中午不回家了，说是去了同学家，妈妈也没有脾气，去就去了吧。下午放学回来，边吃饭边和姐姐弟弟一起看电视，一直到妈妈催了几遍才磨磨唧唧的去写作业。妈妈喊小麦去看着妹妹写作业，帮她讲讲题，小麦不耐烦地去了。姐妹俩听着隔壁屋电视的声音，糊弄完作业，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她们。
妈妈想着不能耽误了妹妹，跟妹妹商量着假期去补补课，把成绩提一提，妹妹嘴上说着愿意，其实也觉得没用，但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下来。补课也要钱，妈妈只好也出去打工，家里托付给了小麦，让她照顾弟弟妹妹的午饭，晚饭可以等着妈妈回来再做。等妈妈出去之后，小麦每天等着妹妹回来做饭打扫屋子，只管摆谱。
这样的状态，妹妹的期末考成绩自是不必再说了，加上小麦落榜的失望，妈妈打了妹妹一顿，生气的直哭：“你们怎么就不能争争气，姐妹俩每一个省心的。家里都成这个样子了，我真是造了孽养了你们几个。”
这下，家里的气氛彻底到了冰点。
话说，弟弟也上小学了，和两位姐姐一样，每天疯玩，不爱写作业，一写作业就瞌睡，说几句就掉眼泪，有什么不顺心就发脾气。都知道，弟弟是妈妈心心念念生的儿子，深受妈妈宠爱，但妈妈脾气大，也总是对他不客气，不听话就打骂；心情好就是心肝宝贝。
有人跟妈妈说这样不对，他还小，要注意培养，老大老二耽误了，不能不吸取教训，让弟弟就这样荒废了。妈妈也总是说“他长大了自然就会了，老师都会教的。”“哎呀，孩子聪明着呢，就是自己不好好努力，他自己好好学比什么都强。”来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妈妈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说过“家长不上心，老师费多大劲效果都不明显，关键是大家要配合，一起为孩子好。”妈妈觉得这个老师有点偷懒，孩子学不好就怪家长？那我把孩子送到学校干嘛？老师说订报纸，买练习，妈妈觉得老师会抽成，正好有几个家长在微信群质疑老师，老师顺着家长的话赌气，也说不订就不订，省的我再讲再批。
弟弟这次期末考的不好，妈妈更加确定自己家孩子不是这块料，言语中全是对姐弟三个的愤怒和鄙视，边骂边说着变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优秀。小麦觉得很烦，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别人家的孩子跟我们比，你怎么不看看别人家的家长怎么样，别人家什么条件，我们什么条件。
小麦又有些难过，她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吼着让她去写作业；她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每次考不好妈妈都要骂她，从没有一次鼓励；她记得上高中的时候住宿，妈妈每周给生活费的时候，都要数落她，从来不问你在学校好不好；小麦有些委屈，她想起小学时，老师们聊天，说这边的生源真差劲，学校这么小，家长又不配合，凑活凑活看着学生不出事就行了吧；她想起爸爸妈妈在家里毫不避讳的吵架谩骂，时不时对姐弟三个又打又骂；她想起自己也有想要发愤图强的时候，那是姨夫拉着她，跟她聊以后，跟她耐心的讲道理，一点一点的分析学习是怎么回事、努力是怎么回事，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放弃了呢？小麦想到了，是爸爸听到姨夫说在讲道理，带着轻蔑和毋庸置疑的口气说：“没用，咱这孩子根本就没那个脑子，她哪能考上大学，快算了。”小麦记起来了，那是唯一一次，有人细心地跟她讲道理，跟她说“你很好，要相信自己”，可是她被父亲否定了，从那以后，也就这样了。
小麦忽然有些纳闷，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不上大家的呢？我和考上学的那些同学的差距到底在那里呢？是高三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努力吗，是啊，我整天就是在混日子呢；也是从上了高中就没好好学习过吧，从一开始自己就想选择容易的路，可是家里条件不允许，也就放弃了；初中的底子也不好，甚至自己小学的时候就不是个成绩好的小孩。其实自己从小学起，就是一个陪跑的小孩吧。
小麦听着妈妈叹气，她想不起妈妈有多久没有夸过她了；她只记得妈妈说“不是这块料、她考不上、她不行、你就是个草包、你看看别人......”小麦很难过，我是真的不行吗？
又是一个冬天，农村的冬天依旧让人不舒服，小麦想：落榜生，我是从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