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下

“想写小说来着。”

“真想写？”

“嗯，就没由头地，就想写，一直一直写，写到世界上所有草原都枯萎为止。”

“呵，真不错。”

“嗯，就这么想写。”

“我以前也写过来着，那感觉就像往我脑袋上挖了口井，每天晚上趴在小学课桌上鼓捣，啪啪啪往脑袋里打水来着，本以为灵感源泉永不枯竭，可三天后，发现空空如也，无论怎么挖都没有了。”

“可怜。”

“那可不，直到空空如也的那刻起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一无是处，凡夫俗子。”

“也不赖嘛。”

“可不，能活得心安理得。”

十分钟前，我开车途经伊豆站，这位模特般的女孩在路口向我招手，我放慢车速，往后视镜再三确认，此时此刻只我一台车路过此地。我才明白她确乎是向我招手。

摇下车窗，她问能否搭一站，去下个路口即可。女孩很漂亮，加上我并不赶时间，于是对话就这么开始了。

我想起我写的第一本小说，女主角到最后也没有名字，只说很漂亮，可怎么个漂亮法也没描述。我想可能如同海伦般，为她开战都是可以的。但也没那么好看，可能和你下班回家途经某处灯光不好路段时，少数亮着的老旧昏黄路灯那样吧。

模特女孩则相反，是过于耀眼的台灯吧。

她一上车便和我说要写小说。

“就我觉得我好想迫切表达些什么，若是我一个人对着谁谁谁啪嗒啪嗒说一天都可以，只是那位可怜的听众怕是想逃跑。我男友可惨了，和我在一起之后没有一天清净日子。”

我打下左转灯，示意超车。

“后来他忍不了啦走啦，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吧，我哭了三天想了想，算了，开心活着最重要！”

超车完毕，她这段话用时不超过3秒钟。

在海滨公路开车向来是很安逸的事情，尤其是落日下的道路。我想放首歌，可电台的主播今天选的曲子不合口味。

“所以我想如果说话太过啰嗦，没人倾听的话，倒不如写下来，还可以练练打字或者写字，这样说不定别人还会以为我是个文艺安静的女孩。你知道的，漂亮女孩总会被人认为没有文化。”

“酒店进门口摆着的无用粗糙的大花瓶？”

“哈哈，正是正是，一有人进了旋转门，门转一圈，我这花瓶就被他瞧见了，快来看我呀，是上好纹路哦，不过是上周生产的哦。”

模特女孩想了想，从斜包里拿出化妆镜，补了补口红，她睫毛很长。

“我想第一本小说要写外星人吃中餐的故事。”

“吃中餐？外星人？”

“对，浑身绿色的大脑袋大眼睛没有鼻子的外星人，用三根手指头捏着竹筷，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点菜，旁边的将军急的上蹿下跳，生怕菜不合口味，引发宇宙大战。”

“大脑袋绿色外星人拿着菜单翻来翻去，最后敲定了一道菜，说就要这个，将军凑过头去看，呀，是茄子煲，还是要加咸鱼的茄子煲。”

“茄子煲？外星人喜欢茄子煲？还是你喜欢茄子煲？”

“讨厌，我说他喜欢茄子煲就是茄子煲，我不管全宇宙所有外星人都喜欢茄子煲。”

“得得得，然后呢？”

“外星人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茄子煲，嘴巴都乐歪了，不明绿色液体从小小的嘴巴左侧流出，将军才弄明白那是口水，哟西哟西，好吃好吃，大大地好吃！外星人有四只手，除了拿筷子的那只手外，其他三只手都伸出大拇指。将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除此之外将军也弄明白外星人原来是在日本定居。”

“吃完后，外星人用四只手擦了擦嘴巴，大脑袋上稀稀疏疏的毛发都乐得左摇右摆，这是他们星球上表示满意的方式。将军立即吩咐下人给他倒茶，外星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再进食了。随即他召唤了自己的飞船——圆圆的一个大汤碗似的飞船，哟西，我的，下次还要来的！”

“敢情是来地球蹭吃蹭喝来了，不过也是个坦率的种族呢。”

“我也这么觉得，外星人应该要坦率，不像人那样低级，进化到他们那个阶段应该人人坦率，没有必要说假话，好吃就是好吃，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宇宙那么险恶，太过坦率怕是活不下去呢。”模特女孩所说的下个路口就在眼前。

“哟西，我的，路口到了，我要走了！”女孩学着外星人的口吻，并用右手摆弄着头上的头发。大脑袋星球人表示满意的方式。

“下次还来吗？”

“来的，总会来的！”女孩冲我挥了挥手，落日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我眼前的道路空空荡荡，似乎没有尽头，海风从我的左边吹响女孩曾坐下的右边位置。

电话铃声响了，那头的父亲说母亲病情好转了，不必担心。

晚边，大碗似的飞船停在我家楼上，警告我快拿出茄子煲，否则将抹杀我的存在。得得得，说到做到的外星人。

这是母亲去世前五天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