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说我是活着的一列地铁，没有人相信。况且，这句话本身便不对。
我只是G城四通八达的轨道交通网络里，其中一辆长长的平凡的地下B1型列车。
辆这个量词，可能也没有用对。因为车厢一节节的，很长，说一列并不过分。但说一列列车显得很怪，而我又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我的工作吗？自然是每日从南河公园开往西关新村，周而复始。人们都称我为，三号线。
我不是活过来，而是沉睡良久，苏醒过来了。并且，醒来的我，一眼望见另一条轨道线路上的一辆B2型列车，预感我们之间，会发生一点故事。
听说人间讲究缘分，毕竟在数以亿计的同胞里，恰好碰见另一半，相遇继而相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在两条平行轨道中，每天分别有数十辆来回往返，能恰好同时停在一个站台两边，这个概率也不怎么高。
你问了，我之后怎么区分出那一辆——可能会发生一点故事的那一辆？
说来可笑，是一个戴红樱桃项链的姑娘，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她追着一个男人跑下楼梯，而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竟然灵巧如兔，抢先一步跨进了地铁，门无情而决绝地在“滴滴滴”声中关上。
我看得很清楚，就在我也准备启动的同时，那个姑娘把自己沾满泪水的手掌，很快地在逐渐加速的B2型列车上贴了一下，就像一种楚楚凄凉的无声挽留。然而不可阻止的，这辆车徐徐载走了她曾经的爱人。
在列车服务员拽开姑娘时，她的泪水还不断一串串往下掉。那一个湿掌印当然留不下痕迹，至少肉眼看不到。
但幸好我不是人类。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小小的掌印变成蓝色，形成一个固执的标志。只要我们再次相遇，就一定能认出。
我给那辆五号线列车起了一个名字：伍小蓝。
2
我想你读到此处，觉得这不过是两辆寂寞列车的爱情故事，那你就错了。
伍小蓝之所以对我来说与众不同，因为在那姑娘之前，也有一个男生，也在我身上，留下过类似的痕迹。
他一个修长高瘦的大男孩，耳洞打了三个，当然不是会哭的年纪。直到地铁门缓缓响起关门声，女生才终于甩掉他的手。他无法避免地，被轻轻夹了一下。
所以他只是在我身体里的某一扇门中间，留下一点不舍的、难过的淡粉色情念。
我读不懂人类，无法明白他们分别有怎样的过往，就连想象也不能。我只知道，我们之所以苏醒，是因为客流量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也就是“人气值”蓄满。可是每隔半年，又要重新对我们进行整修，一切记忆数据又会从头算过——并且谁又知道这半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的？我们能有多少苏醒时间？
所以我和伍小蓝能在同一时刻醒来、遇见，让男生和姑娘先后留下痕迹，不能不说也有一点点缘份吧？
即使，也仅仅是这一点点缘份罢了。
我们之间，不分男女雌雄，永远也没有言语交流、身体接触，即使见面，也不过隔空遥望罢了。况且我们几乎见不上面。
要谈爱情，还是让我们把目光抛向那个戴红樱桃项链的姑娘，以及那个戴三个黑圆环的男生。
说到他们，我才会觉得，我和伍小蓝这一点缘份，根本就不值得被提起。
因为一连两周，红樱桃姑娘每天早上，都坐在C站台一张长椅上，拎着一杯红枣豆浆，咬着肉松饭团，等着坐伍小蓝的五号线上班。
黑圆环男生则常常背对她而坐，吃一份小龙生煎包，吸着酸奶，等着坐我的三号线上班。
一回头的距离。可是，他们偏偏不曾回头对视。
清早上班的人不少，但时常同在一个站台，难道不是很奇妙？他们吃完后，都安安静静地等待、沉默，偶尔看手机。更多的，是各自盯着送走过一段回忆的，空荡荡的门和轨道。
他们下班时，两人就分别坐三号线或五号线，也可能坐同一趟回来，只是车厢如此多，很难碰在一起。也许就是恰好能碰在一起，他们也不会认为是所谓的缘份。
上一段感情匆促结束了，新的一段会那么容易来临吗？他们心里一定不信。
伍小蓝也知道他们。
有那么一次，红樱桃姑娘把自己的红枣豆浆打翻了，米褐色的液体缓缓流过长椅表面。虽然她看见另一头有人，急急地喊了一句：“啊！对不起！我可能弄脏了你衣服！”但迟了，黑圆环男生纯白的T恤衣角沾上两滴污迹。
这时伍小蓝来了。姑娘手忙脚乱掏出一包纸巾，然后翻来翻去又掏出一包，怯怯地连声道歉。
“没事没事，反正晚上回去，总是要洗的嘛！”男生随意擦了两下，把椅子也帮着清理干净，或许还要说什么，门很快地响起“滴滴滴”，姑娘匆匆上了地铁。
这应该是关门最快的一次，快到莫名其妙。你说了，这不是在帮倒忙吗？伍小蓝为什么不让男生把话说完？
可是我要说，伍小蓝没有做错。这一次正式遇见不太圆满，所以才会有下一次的开端，不是吗？
这就是我和伍小蓝的第三次“碰面”。每一次，都如逢老友。我们之间，只差一瓶喝尽长夜的烈酒了。
你可能无法理解，停留时间精确到秒，又不能互通语言，仅仅略通心意，频率相似，我为什么如此期盼相见？其实我们频率也不同。伍小蓝更快，我更沉稳。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可是你能理解每日在黑黢黢地下隧道里，来来去去穿梭往复，隔相同的时间段就停下等待，尔后继续循环的辽阔空洞吗？
假如没有一点期盼，没有对那个蓝手印的期盼，没有任何寻觅心意相通的期盼，我想我们晃悠的身躯在长长轨道上行驶时，一定永恒地冰凉生硬，永恒地散发出钢铁的腥朽味。
那么我们还不如从未醒来。
3
一个傍晚，红樱桃姑娘疲惫地靠在我身躯里一扇门上，眉眼间尽是困意。我不禁暗暗帮她祈祷：让黑圆环男生选上我的这一辆吧！
一连过了三站，人群稀疏不少，姑娘本可以坐下，但只剩两站，也就没有动。门再次缓缓打开时，黑圆环男生匆匆上来了——正好一眼看见昏昏欲睡的红樱桃姑娘。
我怎么知道的？你会相信吗，那个男生跨进来时，我身躯里一小段部分在微微发热，甚至要变幻一个美丽的颜色。
黑圆环男生见姑娘头一晃一摇，仿佛马上就要砸到扶杆，索性轻轻挡在她面前。于是，在我刻意一颤之下，姑娘顺利砸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男生的脊背上。清新的皂角粉味。“啊！对不起！我可能……”
“这次，你没有弄脏我衣服啦！”黑圆环男生忍不住笑了出来，见红樱桃姑娘一脸羞赧，面颊和红樱桃一样的娇粉，也偏移了目光，举举手上一杯清咖：“要喝吗？本来我也有一点想睡，现在好啦！我都可以精精神神地回去看世界杯了。”
言下之意，是姑娘这一下把他“砸”醒了。
“我才不会客气！”红樱桃姑娘吐吐舌头，把咖啡接了过来。
你会相信吗？那一小段微微发热的变了一个美丽颜色的部分，现在已经炙烫发红起来，快要达到惊动火灾警报器的程度了呢。如果不是全程冷气，如果不是空间密闭，我怕姑娘伸手轻轻一摸我的铁壳，都会惊奇地对男孩说：“地铁要融化了啊！”
所幸这时到了站。
“哎我忽然想起我听人说过，咖啡也是豆浆的一种！”姑娘一边下车，一边笑。
“咦好像是，咖啡不也是把豆磨成浆嘛，有意思……”男孩跟随其后，声音很温和。我想，他们还有长长一段话要说。
如果你在那个夏天的G城，清晨来坐从南河公园开往西关新村的三号线，你会在C站台一张长椅上，看到青春爱情的稚嫩模样。红樱桃姑娘仍然喝红枣豆浆，不时也会羞涩地接住黑圆环男生喂的一勺粥。他们一口一口吃着生煎包或是蒸饺，吃完就开始絮絮地闲聊。
等各自列车一来，就亲密地道个别，傍晚常常一起回来。
但你也会看见一辆悒悒不欢的B1型列车我。因为幸福的是他们，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伍小蓝。
当然，见不到才是常态。但这两个幸福的人，让我寻求陪伴的念头，愈演愈烈。
我在长长的黑暗中想伍小蓝。我在被清洁工阿姨一遍遍洗刷时想伍小蓝。我在被调皮孩子跑来跳去，把冰淇淋掉到地上时，格外想伍小蓝。
我祈求这长长的黑暗没有让伍小蓝害怕。我祈求清洁工阿姨在洗刷伍小蓝时动作温柔。我祈求调皮孩子没有把冰淇淋过多地扔在伍小蓝心上，因为那样很凉。
因为情绪低落，我甚至惶恐自己要提前被送走，检修。
那我就无法再见伍小蓝了。
4
再见到伍小蓝时，已经入秋。
那一天早晨很不对劲，红樱桃姑娘气鼓鼓地什么也不吃，拖着一只旅行袋，抱着胸等车。黑圆环男生随后也到了，带了两人份的早餐，沉默地递过去一袋。
姑娘不接。只瞪了他一眼，隔得远了些。
情侣吵架比路边的小店更新换代还常见。很可能是工作的调动，再或是家庭的羁绊，或许仅仅是一次子虚乌有的飞醋。这两个月来，也没少见到。
但这一次有一点不同，因为两人始终没有说话。不说话，是最尖锐的利器，就像绝了希望的前兆。况且，姑娘拖的那只旅行袋，很难让人不联想到离别。
永久不见的离别。
“你想清楚了，我一去上海的子公司，就不会回来了。”红樱桃姑娘声音清清冷冷的，有一种淬冰的寒。
“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难道我应该阻拦你的发展？这个好职位，是谁日夜付出心血才挣得？就算异地，我仍然会常常去看你。”黑圆环男生竭力维持冷静。
“异地？异地！我受够了异地！你知道，我上……”姑娘还没说完，我朝暮思念的伍小蓝姗姗而来，缓缓停住。
“我们干脆分手！那么，就再见了！”红樱桃姑娘拽着袋子，赌气上了车。
我也把门打开，等待男生进入。
他愣愣地望着姑娘坐下的背影。不需要两分钟，他就会像送别上一个女孩一般，让伍小蓝载走这一段美丽的风雪。
在我贪婪地凝望伍小蓝这不足两分钟内，黑圆环男生终于上了车，但他仍然紧紧盯住红樱桃姑娘所在的方向。
姑娘也面向他了！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相对，隔着那条打翻过豆浆的长椅，分食过无数次早餐的长椅，交谈过无数次碎语的长椅……
当我们的门发出同样的“嘀嘀嘀”声准备关上，两个青年男女终于后悔了，他们意识到这次错过会变成永远的遗憾，意识到他们的结局原本可以改写。
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两人用力拍着门，大张的嘴型无疑都是在呼喊对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别费力气了，小伙子，过去了！会有更好的。”大妈说。
“别费力气了，小姑娘，过去了！会有更好的。”大爷说。
大妈大爷都不知道，也不会梦到接下来这一幕：我和伍小蓝相视一笑，同时微微一颤，两扇面对面的车门再次打开了。
红樱桃姑娘和黑圆环男生向对方飞跑过去，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后来？当然，我和伍小蓝这一冲动的行为，让我们付出了提前整修的悲惨代价。其实每一个后半夜，我们都被检查维护，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明白，那天早晨，究竟为何发生了这件诡异事情。
平凡的我和伍小蓝，终于要重新进入寂静的、久久的沉睡。
同时有平凡的一对璧人，开始崭新的、甜美生活。
我想我们都不吃亏。
/(原创，自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