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于刚换的这个新搭档班主任吧……或者说其实是对这分班后要搭档的所有新老师,王全淼一开始一点都不适应。
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四个老师,都没什么共同话题。好容易在兄弟班里面有个年轻漂亮的小生物老师。可好嘛,人家也是个有夫之妇了,婚戒还每天戴在右手那无名指上呢。
多亏还有李昀陈鑫众这俩笋兄笋弟时不时过来逛逛,不然这一天天的真要被各种各样的事烦死。
王全淼他今年刚上班,当的是个高一地理老师。因为学校里的什么“锻炼新老师”思想,自己还得强当个班主任。本来就什么都不熟悉,这几天突然选科调班也极仓促,总忙得焦头烂额的。
他连着好几天没去吃晚饭了。
这几天都忙,除了新的班级管理,再加上上学期教学成绩差,眼下还得应付各种老师的公开课。迫于“锻炼”政策,这几天都是两个级部来回跑着,一边给五六个班上课,另一边还得按时去听什么“优秀前辈”的公开课。
以至于自己都形成了一种自然的表演模式。比如说今天早上,自己抱着个备课小本,极其自然地去一个数学老师课上坐了一节课,好容易撑着迷迷糊糊的大脑袋听,甚至还做了一页多的笔记,等到下课铃一响才知道自己进错班了。
“嗯……丢死人了。”
王全淼红着脸,头整个都埋在办公桌前的各种备课和未批改的作业里面,又偷撇着眼光看旁边的垃圾篓里自己刚捏瘪的两三个绿颜色的啤酒易拉罐。这玩意儿看见还得罚钱……希望各种各样的主任不要过来咯……
陈鑫众……还有李昀,今天也没来。哼,不是在寝室里边给自己打洗脚水边骂自己的好兄弟了。
他只觉困了,大脑门直往桌案上磕。
“全淼,怎么了?”
有人推开了学校办公室那扇黑色的铁门。那人轻轻柔然拍拍王全淼的肩膀,一只粗糙的大手胡乱抚着他的额头和脸颊。
02、
“喝酒喝的啊,我还以为全淼你出什么事了呢。”
那小老头现在站在自己身侧。他吐了口烟,烟雾被正垂下去的夕日光漫照着,散出片烟草香。他轻咧了嘴笑,露出嘴里几颗不整齐的牙。他不爱叫自己的全名,总是“全淼”“全淼”那么的叫自己。可能是想显得亲切一点吧。
他叫范初煜,就是自己现在的搭档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年纪小六十的糟老头子。平时来的很早,走的也很早。王全淼也不知道是怎么,只听说是家里有病人,心下虽好奇,却也是没多问。
平时就知道这范老师是个没烟不能活的主,身上也总是有股子烟的味道。再看王全淼,抽烟也是日日不能离口的事情。这玩意儿初中就熟,到现在还算是个老烟枪了。
抽烟嘛,果然还是在操场抽更好。地形平坦,地势开阔,空气流通好,污染扩散快……
怎么……心里想的东西都是地理答题模板……对了,这是刚从陈鑫众那家伙的公开课上听的。
王全淼强作不在乎的样子笑笑。他没注意到范初煜含着笑意望向自己,只是从鼻腔里呼出口烟,唇瓣微张了张。
“怎么?当了小半年班主任了,刚换了班倒不适应了。”
可能老年人总是这样吧,反正王全淼记得家里的老妈,平时开导孩子的时候就会像这个范老师一样拍拍别人的背,好像……是拉近心灵间的距离吧。
哈哈,拉近距离,总不可能靠这么着就能负距离接触吧……
负距离……和范老师的负距离……
什么啊,搞笑呢。
03、
王全淼有个好兄弟,叫陈鑫众。
陈鑫众从高中开始就喜欢王全淼了。
那时候王全淼就是学校里那种大哥似的人物。陈鑫众是总跟他屁股后面跑腿的小跟班,有王全淼的地方就有他。违纪表上有,通报栏上也多。
那淼哥个子虽然不高,但是身子壮,有张还说得过去的帅脸,人也讲义气。虽然讲的话不怎么讨人喜欢,但人缘还蛮不错的。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现在,和淼哥认识的时间,怎么也得七八年了吧。
喜欢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在陈鑫众看来,喜欢,是对他喜欢的人尽心尽力的好,为他付出。
陈鑫众喜欢王全淼,为了他做过很多事。最振奋他斗志的事是为了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而专心学习什么的。
虽然这淼哥不怎么学习,但考试的时候倒还是挺厉害。一手硬笔行楷字好到被学校当成范本卷。反正就随便学学就能考的挺好,自己怎么都比不上。
“你以后考哪个大学?”
“山师大。怎么,你以后要跟爸爸一块儿去当混子?”
两个人趁着晚自习,偷跑到后面厕所里去抽烟。王全淼靠着旁边石质的洗手池坐着,熟练地点燃手里的烟,顺着劲儿还夹着那半截烟头甩了个小花。花里胡哨的。
陈鑫众就坐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觉得自己身旁那淼哥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行,那我这个小弟以后就跟着你去山师大混。”
人就是很奇怪吧。某种奇怪的感情一上了头,会做什么破事,说什么废话,都会是很奇怪的事。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那王全淼抱得那么紧。对方手里的烟一时间都拿得不稳,一下子掉在那手边的水槽里。沾了水,连着火星子和里面的烟草都被浸湿。王全淼呆住了,就任凭他搂着摸着,由他在耳朵边胡乱说着不清不楚的话。
“说好了啊,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混,我也去哪儿跟着你混一辈子。全淼,全淼,你,你到时候可别放我鸽子。”
最起码陈鑫众当时是真觉得自己把意思表达的很明白,只不过自己搂着的那个语文考了一百三十多分的眼前人就当自己说的话是空气。
高考成绩还不错,两个人都考进了山师大地质学系。阴差阳错,又是舍友。还解锁了新人物李昀和杨皓遥。只是以后杨皓遥靠着家里的矿出了国,剩下这王陈李三个人都投了去一中的简历。
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情绪使然,王全淼第一年发挥失常没考过,李昀虽然是新老师,但面试笔试试讲课成绩什么都很高,所以直接被分到了高三。教研会一天天越来越多,还要忙于适应新环境,和陈鑫众在这第一年的交涉自少了些。
陈鑫众又懒于社交,加之正好和一个同乡的女老师分到了一个班上课,叫姜依熙来着。她人不错,在这个学校任教的头一年,便总和这个姜老师一起来往。说来也蛮惭愧,一开始和这老师认识,是因为人家来帮他修电脑。后来一问才知道人家大学学了化学和计算机两门课。
他有一瞬间后了悔。看着姜依熙漂亮的脸,他心动了。姜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她很重视自己,有时候主动过来帮自己抄教案,做PPT,每天帮自己带早餐,遇上第二杯半价的奶茶总是要拉着自己一起喝,偶尔特意带一朵花,放在他陈鑫众办公桌角上的笔筒里,他们两个都看得见。
好多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一个王全淼付出那么多。父母也想让自己快点找个女人把婚事办了,陈鑫众也看得出来姜依熙对自己的喜欢。
感觉一时间对了,两个人稀里糊涂地交往了半年多。
这第一年陈鑫众过得矛盾纠结,直到第二年王全淼终于考了上来。陈鑫众因为教学成绩不合格,没能再参与高二教学,继续留在高一年级。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他和姜依熙分了手,但又正好等来了小半年没见的淼哥。
尽管之后父母总以为他和姜依熙有什么事,还催着他俩快点结婚,姜依熙也总来找他,可他还是不在乎,他心里还残存着对他淼哥的最后一点希望。
但希望这种东西,也可能是很快就会消磨掉的吧。
04、
王全淼他有的时候觉得手底下这群学生的消息来源都比自己灵通的多。要不是他今天下午故意跟在那两个打水的女学生后面偷听她们聊闲天,他倒还是真不知道陈鑫众这家伙找了个女朋友的事。
女朋友啊……呵,区区陈三斤。
真是从未听过呢……呵,女朋友。陈鑫众的女朋友……呢。
王全淼掐灭了手里的烟,长睫毛下的黑色眼圈里怀了些心事。注意起身上的烟味,他倒也没贸然地就进办公室。他知道里面有个怀孕四个来月的女老师。烟味什么的……还是别让她闻了。
嗯……听学生说是个高二的女化学老师,叫姜依熙。瘦瘦高高的,留着长头发,不戴眼镜,也就二十一二的年纪。听她们的口气,似乎连人家身份证号是多少都打听着了。
正好是晚饭点,办公室里正好没人。心下烦躁起来,他点了根烟。陈鑫众说给自己带黄焖鸡过来来着,都那么晚了,还不来。
“全淼!”
他敲了敲门,王全淼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看见那陈鑫众从房门打开的缝隙间探过头来。看到自己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他亮亮左手提着的的两个大塑料袋,戳戳里面的塑料保温盒,笑得很开心。
“妈的,来那么晚,饿死了。”
大学的时候陈鑫众就一直荣担着宿舍运粮车的职务。他笑着骂来者,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又搬过一张椅子。
陈鑫众坐下来,含着笑看王全淼走过去按开空调的开关,“这算是想我了吧?”
王全淼坐回去,打开饭盒,一手故意使了劲儿,揉乱他脑后的头发,“我倒是想想你,但你他妈的不想我啊?”
“我怎么不想你了,每天我洗澡啊睡觉啊脑子里都是你。”
“去你的。”他手又不老实,一手拧拧他的耳朵,虽然在陈鑫众看起来都只是像小孩子撒娇一般。
“行了……你……你,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他声音小小的。这种感情的事,他还真是不会表达。
陈鑫众把王全淼搂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温温软软地笑,“有什么?”
“他妈的,问你话!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他现在就只是像个普普通通的纯情小孩一样。红着脸,嘴巴还有点赌气似的微微嘟着。他哪是什么淼哥啊王老师啊什么什么的,陈鑫众一直都觉得他像一个孩子。很单纯,很可爱。
“我不说过吗,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永远只跟在你身边。”
他眼看着心上人的脸越来越红。想不到他那么害羞呢,一句话都受不了,反手可又是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王全淼扒了一口饭菜,想不到陈鑫众还记得自己吃不了辣呢。他吐出块骨头,偷着手快,又从身边人的盘里抢过来一块好肉。
操,辣死了,他陈鑫众以前不也是吃不了辣来着嘛!
他还是放不下这事,忍不住接着问,“那那个高二的化学老师……我可听说好多人都那么说。这些事可是连学生都知道……”
脸好热啊……一定是这小子的黄焖鸡太辣了。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陈鑫众脸上笑得欢快,心里也变得更愉悦。本来全淼可是个社会大哥的人设来着……怎么倒突然变得小家子气了?
“假的。就是和她老家近点儿,算是同乡吧,最多就是说得上两句话的关系。再说,我也不喜欢她那种的。”
王全淼不免孩子气的一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不要了……给我嘛。”
陈鑫众一直觉得全淼那么笑的时候最撩人,每每笑时总能触着他心头最嫩的肉。可可爱爱的,叫什么,奶凶奶凶的来着吧。
“那我不要她,我要你,全淼……”
他把王全淼抱进自己身体里。全淼不太能吃辣,舌尖的辛辣将他的脸刺得粉粉的,又长又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娇媚的阴影。
王全淼真好看。
脑子一热,他只顾自己七八年的期许和一时的喜欢,却忘了那个父母催他和那姜依熙谈恋爱再快点结婚的事实。
“和我在一起吧,淼哥,王全淼……我喜欢你这样的,我爱你,做我男朋友吧。”
他不由自主的吻上去。双唇突然涌上一种触电似的感觉,初次接吻的羞涩与惊慌放空了大脑,只有自己对面空着的办公桌占了最后的一点地方。
他觉得不安全。
范老师好多天都没来上课,听说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05、
范老师重新按开房间的白炽灯时已经很晚了。
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和平常一样,可他,现在的心里却那么不一样。
葬礼这种事,他本来是去过好多次的,可这一次就是那么不一样。
“没事,范老师,节哀顺变。”
难道说在一中里当老师是件很光耀的事吗?——总之邻近乡里总是叫他范老师的。
他今天,下午回老家奔丧,具体的情状现在不想再回想了,只是你脑子里种种“节哀顺变”的声音总是挥不出去。
范老师发着空洞的呆,把嘴里的半截烟头在塑料烟盒上复又按灭,再机械地伸手伸手去拿的时候,才发现那盒里的烟已是被抽尽了的。
嗯……一下午没离口了,再说每天都和王全淼出去抽那么多。烟本来就是越抽越少的东西,算算也该没有了。
范老师这种时候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摸到了胸口哥哥留给他的最后几盒烟。他说这种烟抽的很爽。范初煜不是不知道哥哥范全淼做得就是这种生意,他说爽,也只能说明那些烟里面也加了什么草之类的东西。
范老师分辨得出来,把烟塞进休闲裤的兜,没有动口,只是寂寞地用打火机点燃了手边的几张旧报纸,盼着这点微弱的光能照亮点范全淼正走上的那条黄砖路。
“往梦里走,指引我吧。”
06、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哥哥范全淼比自己大一届,现在在北京的一所大学上大一,是当时村子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
哥哥学习很好,长得也很漂亮——就是那种简单的漂亮,一张俏脸和瘦高的身子,哪里都像女孩子。
是三十五六年前了吧。那时候有那种不是那么炎炎的夏日。范全淼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用半湿的灰色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身上只穿着件淡蓝色的肥大短裤。裤腿亦是被水浸湿过了,紧紧地贴在两条瘦直的长腿上。他从旁边捡过来哥哥的金丝边框眼睛戴到了自己脸上。
他看得见哥哥的白嫩肌肤条条分明的肋骨,看得见他细腰侧纹着的彩色杏花纹身。白嫩的肌肤底上坠着抹抹粉色的红晕。他还看得见哥哥脑后留起来的艺术家似的半长披肩发。有那么一瞬间,范初煜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样子。
“戴我眼镜干嘛?你的呢?”
那两截白皙的腿朝着他走了过来。他方才还在发着呆,听见来人突然说话,不禁被吓得几声笑。
“不想戴,我喜欢你这个。”
他看着哥哥在冲他笑,随意地用两手正拢着脑后滴着水的头发扎起来。迎着光坐着,那明净的肌肤显得更为透亮。
初煜满是笑意地把眼镜摘下来,又轻又柔地把眼镜戴在哥哥的鼻梁上。范初煜虽然自己就是个高度近视,可却不怎么喜欢戴眼镜,说是镜片起雾,总得擦眼镜,镜框总是从掉下来之类的,嫌烦。再说他平日和学校里几个兄弟混着,戴眼镜……总之不方便行动。
但是他还挺喜欢戴哥哥的眼镜的。其实不只是喜欢眼镜,他更喜欢哥哥。
哥哥从小就和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他永远都是最好的那个,懂得最多的那个,被家长夸得最多的那个,也总是被人喜欢的那个。现在就是上了重点大学,他也是里面高材生。
范初煜喜欢他的哥哥。
虽然他知道他是自己的亲哥哥。可喜欢他当然也并没有什么错。爱情本来就没错。常态或病态都是爱情的样子。
初煜点了根烟。他又看见哥哥在朝他笑。很美很美,美得不分性别。
“对了,哥,这个……”
“早上偷从别人家树上摘的?”
范全淼总能一下子便猜出他这弟弟的所思所想。他看了看初煜递过来的装着黄杏的塑料盒子,自是掩面嫣然两声。
范初煜也懂得他哥哥——哥哥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杏子了。他最喜欢的东西是好多好多他没听过的外国磁带和外国小说,再就是杏花。
“你报的哪儿?我说大学。”
“就德州学院啊,反正我也不能像哥哥你一样考上那么好的大学。考出去……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呢。”
“哪能呢,你可是我最好的老弟啊。”
他不知道哥哥是不是喜欢烟味。
“是啊,我怎么就……不行呢。”
但那天的太阳下,靠得越来越近的不只是日头的光,还有他一直都喜欢的哥哥范全淼。
哥哥给了他自由。可哥哥自己最后却深困进了那片堕落的桎梏。
07、
“范老师,您回来啦。”
王全淼推门进来的同时便注意到了好久没来的范老师——范老师正在补这些天落下的备课。他说不出为什么,但看到那个熟悉的位子上终于坐上了熟悉的人,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全。
“全淼?”
说出这名字的同时,范初煜面上却掠过一丝悲悯和脸红。他笔尖在纸上的速度慢了些,看着桌对面那个年轻人在座位上坐下。
他今天来的很早。好多天没见,他剃了寸头,很清爽,更显出来他那种男人味。他像是刚健完身来的,脸上也流着汗,顺着延到那脖颈里,隔着单薄的衣物,他能看见它们淌在王全淼健壮的胸膛上。
他很年轻。——很平常的年轻感。
他想到了哥哥 。范全淼王全淼吗?一个名字而已。他一直都因为这个名字而对这个王老师保持着好感。他愿意关心他的一点一滴。可时间越来越过去,尤其是今天,范初煜他那么想要他,不只是那种性上的东西,他想要他的爱。
他想听到王全淼说自己爱他。
可这个全淼很年轻。他是一个比自己几乎小两轮的年轻人。
范初煜的思绪飘回那个迷乱的夏天。
浮现,交织,升空。
办公桌下的抽屉里,他从哥哥的烟盒里小心夹出两根烟。里面的烟也是哥哥生前总抽的,加了那些料子的烟。
“走啊,出去抽根烟。”
范初煜对王全淼笑了。
08、
“范老师最近去干什么了,那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我跟您说,那给咱俩班代课的英语老师快被咱俩班学生骂死了。”
王全淼夹着手里的万宝路,笑着和身旁的范老师介绍这些天他不在时候的事情。——就像那种小孩子,向爸爸妈妈说在幼儿园里发生的无聊的趣事一样,什么都要提一嘴,还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之前还蛮嫌弃他来着,比如说嫌弃他不是个漂亮小姑娘;还嫌弃他整天在办公室里坐在自己对面,银框眼镜下的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有的没的就爱往自己这边瞟两下;还嫌弃他有的时候给自己带饮料,可带的都是什么乌龙茶之类的,贼苦,可是又碍于面子,不能说……
唔……最后这点他倒是改了,好像是看见自己桌上好多奶茶瓶子,他最近开始给自己带些奶茶咖啡什么的了。
但他又真不明白,怎么和范老师分开这么多天,他还会那么想他。
难道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安全感吗?
他又抽了一口烟,再开笑口。
“真的……常老师算是被骂惨了。哈哈哈,尤其是您班学生,英语作业写都不带写的,您可是真没看见您班白小琼故意跟她对着干的样子。不过也是……我也不喜欢她。就她?一个什么都要插两句嘴的女人,势利眼,我讲我的地理课她还要插嘴。她懂什么?真是的。我真觉得范老师你比她好的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王全淼脸上露着笑。范初煜便在一边柔柔地看着他。
“对咧,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在操场上抽烟,那个常老师还过来说我呢。我当时也烦死她了。哈哈哈,真是的,范老师,您不在我抽个烟都抽的没劲。”
“那还真不是个好老师。”
范初煜随意勾了勾唇角。
“再来根?”
看见他手里的烟头渐渐到了底,范初煜一抹笑,递上了给他早备好的那根白色卷烟。
——他接过去了。
点燃,吸进,呼出。
“对了,范老师,我和陈鑫众在一块儿啦。”
这个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王全淼看见面前的范老师只是抿着嘴微笑,什么话都不说,便红透了脸。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好想和您说。我都没告诉李昀呢,我也没告诉我妈,全世界的人我就告诉您了,范老师。”
“这种事嘛,两个人能互相喜欢就好啦。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那样啦。其实在一起不在一起也没什么。他之前还是现在一直都那样很认真的和我在一块儿……”
很认真吧……他倒也没觉得,比如说那个姜老师。
范老师笑得很暖,像家人一样,很贴心,很温暖。王全淼笑了,可眼前的画面突然显出一派彩色的情状。类似平时刷视频刷到的那种精神污染的东西。
“你和他能好好的就好啊。”范初煜拍拍身边这个全淼的肩头。
“范老师,还有那个……”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可范初煜已经掌不住力气再听进去了,哥哥的烟给他带来了可称为慰藉的难得快感。王全淼自己说着,也觉得身体快使不上什么劲儿。他以为是自己着了凉突然有点感冒,没在乎,单手扶住了身后的墙勉强维持着平衡。逞着强,又是一口猛吸,试图靠吸烟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越来越晕眩,有一种麻木的……舒爽感,顺着烟草的香气慢慢伸到他喉咙最里面。
“烟吗……烟啊……”
王全淼一时间很慌。他知道是烟不对劲了。他害怕沉溺进去,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瘾症,他越来越主动地将那根烟吸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快没有意识了。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被这团团的烟给放空。
“有点不舒服……范老师……你也别抽了……别抽……”
他最后想把手抬起来,最起码把范老师手里的烟抢过,可小腿一阵抽搐,整个身子反栽进了范老师的怀里。可还好,他把烟抢了过来,连着自己的半截一块儿强使了气力按灭,扔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什么烟啊……范老师你被骗了吧……别是买到草了……等等,那低价买到草,也是赚了……”
王全淼苦笑了一声,小声嘟哝几嘴,两臂只搂住了身边的人。
现在他身旁只有这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现在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大片草场上,比他一直向往着的大学还要大。他穿着高中时候的校服。校服上除了他和陈鑫众用油漆画上的几个彩色涂鸦,再便干净得像他看过的大海一样。很干净,像他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在海边拉住的少年的手。
难以想象,之前好歹是个校霸的淼哥心里却是这样一个样子呢……
王全淼自己都笑了。又痒又暖,感觉到自己身上脸上有几个贪婪的吻。
两个人都没想到隔墙有耳和眼睛。
李昀本来是想来操场找王全淼的,没想到正撞上了这种事。
但看全淼吸了那只烟后奇怪的反应,身子有点抽搐,看行动,也是显得那么迟钝。
这倒着实吸引住了李昀的好奇心。
09、
陈鑫众和李昀喝着啤酒等烤串,没想到王全淼这家伙会没来由地就迟到。陈鑫众喝酒厉害,一会儿功夫脚边四五个啤酒瓶已是有了。
但是李昀就不一样,一点酒都不喝,一点烟都不抽。人也长得白净秀气,额前的长刘海绑成小辫,便扎了夹在头顶的头发上。戴着副圆框大眼镜,总是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看不出来是二十七八的岁数。往那一坐,单凭着一张帅脸和瘦瘦高高的身段,似乎就能将这个烧烤摊的逼格拉高不少。
“怎么回事……”虽然知道王全淼不是那种走个路都得要人搀扶着的麻烦人,可突然的爽约还是让陈鑫众有点担心。
那个范老师……陈鑫众看见他昨天早上销假了。可倒也奇怪,昨天中午王全淼看起来都神魂颠倒的,特意给他留的油条都没吃几口,午休时都懒得回宿舍,倒在陈鑫众车后座几秒就睡过去了,嘴角的涎水差点滴在他的坐垫上,还嘟噜嘟噜着“全淼老师”之类的东西。晚上的时候他也没起多少劲儿,扶着他进门,倒在门垫上就睡了半宿。
他看着对方睡颜的眼神似乎慢慢不是那么温柔了。他不是只想和他睡,但是就是觉得关系明朗了之后,总有些什么东西变了味道。
还有这半年父母连续的催婚,他一开始还用自己还年轻做挡箭牌。可毕竟二十五岁了,父母观念也传统,要是还跟他们说自己有了个男朋友,肯定怎么怎么的不干。
陈鑫众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现在似乎也有了心让这七八年的专情毁于一个生育观念。
正想着,上来了一盘生菜烧饼之类的。
“行了,你老公不傻,不至于被拐跑的。”
李昀坏笑两声,牙齿咬了一口被烤的酥脆饼皮,也抓了一串生菜递到陈鑫众嘴边。
“但这不合理啊。那么多天都没事,怎么那个范老师一回来就有事了。虽然全淼平时就脑子不大好使经常发呆,可他以前毛病也没大到这地步。”
陈鑫众强笑了两声,接过来生菜,可想着,还是放回了铁盘。
“别他妈再和老子秀了。”
李昀随声笑道。嘴里的咀嚼始终没停。为了蹭这小两口请的客,他特意连中午饭都没吃。
听陈鑫众说王全淼和他在一块儿之后,李昀倒没什么惊讶的,毕竟众淼的CP他带头磕了三四年了。可真成了真,他倒还蛮可怜王全淼的。
所有人都看不清自己最亲近的人所最真实的样子。只缘身在此山中吧。有些感情的事,李昀一个局外人,他不好意思向这两个人点破。
姜老师蛮有名气的,长得好看,多才多艺。听说初一跳级就上了初三,中考免试进了省会重点高中,高一的时候又跳了一级,高考还是山东省理科状元,考的是山东大学,还修了化学计算机双学位。
本来这么优秀的年轻老师,一调过来的时候是打算放在高三,可对方有适应障碍,高三的节奏太快,校高层的狗屁念头也只有被打消。
李昀之前查过对这个姜依熙的一些事情。除了那些事,还意外查到范初煜范老师,之前就是这个姜依熙的老师。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联系,但他就是觉得……这里面得有点莫名的意思。
他扶了扶下巴,看着陈鑫众那双琥珀色眼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陈鑫众又一声笑笑回去,抬首看着路灯撬开瓶盖,再吹了一瓶。
他明明喜欢了他八年,可怎么真和他在一起了之后,倒还开始不习惯了呢。
“小昀子,你二爹来啦!”
陈鑫众循着声音重新看回去,是王全淼这小东西——来了第一个抱的是李昀。这种东西不该成为他吃醋的点吧,但他就是觉得心里格外不舒服。
“混账东西!”李昀学着播音腔,边笑着从手下的串里扯了片烧饼塞进这王二爹嘴里。
王全淼看了陈鑫众一眼。他想起昨天的事情,一阵脸红,只是从桌中间的盘子里拿出一串烤生菜吃。陈鑫众那眼神也水似地投向他,他不愿说话,自己便也不勉强他,仍倒了啤酒自己喝。明明真在一起了,之前还好得要粘一块儿的俩人现在却又不敢说话了。——倒还真矛盾。
又上了几盘烤串,对面这两口子还僵着,李昀作为一个老电灯泡,这时候还是尽力发光发亮活跃着气氛。
“今天你两口子请客,我可不客气咯。”说着便掠了三四根烤串在自己手里。
“他妈的,撑死你。”
王全淼瘫在椅背上看夜空,随口打趣一句,复抖擞精神坐好,抓了串牛板筋。他扭头偷瞅了瞅身旁的男朋友。见他突然一阵发笑,才觉出这陈鑫众其实也一直偷瞄这自己这边,忍不住伸过去手扯着他的头发。
“你妈的,要看老子就好好地看,别偷偷摸摸的。”
看羞红脸的淼哥还板着脸说出来这种大话。陈鑫众噗嗤笑出来。就是他这种反差的可爱,才让他能那么招自己这个小弟喜欢吧。
“回去慢慢看。”陈鑫众不躲他,抿了嘴笑。李昀见着气氛,忍不住拍了拍屁股站起身。
“呸,鹅心,鹅心呐!鹅心!”
“吵吵什么……”
王全淼向这突然大喊大叫的小疯子打着手势,小声说着。该是大哥也怕了羞。
他只顾张罗着李昀,也是没看到陈鑫众在身后拿了手机,在微信里点开一个粉嫩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我等会就去找你,宝贝。”
10、
最后如大学四年的生活一样——两个大高个扛着一个喝的烂醉的小卷毛回去。只是这次不是回宿舍,而是回各人的家,或者说是各人在这片一中附近租的房子。
“李昀,”陈鑫众扶了扶快摔倒在地上的全淼,冲着李昀小声说了句,“等会你送他上楼啊。”
“狗屁嘞,你小两口二人世界我管个屁。我就一负责给你们照亮前路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扶着王全淼进了车后座。陈鑫众也坐进去,关上了白色的车门。
“帮帮我,我出去有事。”陈鑫众说着,从裤兜里掏了手机。
“呵,帮你?送咱淼哥回家,那不得是咱的荣幸啊。我还想是什么比你现在的男朋友都重要,全淼喝醉了你不管,反而还要出去约?你还真是喜欢偷偷摸摸的啊。”李昀知道他和姜依熙那半年的故事,一阵冷笑,扶扶银边眼镜,给车打着了火。
“想多了,我有全淼真就够。这次是真有事。是姜依熙,我爸妈……要我跟她处。”
陈鑫众强笑了句,本想抽烟,可揉揉红着的脸,还是把打火机放了回去。
“你他妈半个月前刚和全淼在一块儿,突然你就得转口去另找一个?还以一种父母之命的官方理由。呵,还真是让人反驳不过来。你真是个妈妈的好大儿。可你他妈开什么?开什么大哥玩笑。”
李昀素来是最讨厌这种人的。只不过这可是陪了咱四五年的好兄弟,怎么……怎么也得给他点台面。——他便仍笑着,只当是平常那种骚里骚气的打趣。
陈鑫众笑了两声。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再回李昀那几句有的没的话。从这个角度看王全淼看的很清楚。王全淼不是那种惊人的长相,皮肤不是很白,甚至有点泛黑,但是整个人看久了很舒服,睫毛长长的,棕色的大眼睛,是两扇世界上最好的窗户,能看到他灵魂里面那颗剔透的心。
他这个人……从初中见他,他一直都是那种狗屁不通的热血直男,笑起来像小狗,总爱拿张臭嘴气人恶心人。他们第一次说话,第一次逃课……啊,什么时候的全淼都在他眼前重合在一起了呢。
陈鑫众最后慢慢靠在他身上。经好一阵酒精的催发,全淼浑身热乎乎的,能闻得到家里沐浴露的味道,勾得让人想一直抱着。
“睡一会儿吧,一会就得下车了。”
毕竟全身酒气可不能让女孩子喜欢啊。
他吻了一下王全淼的额头。
11、
心里本空了一块儿,可能那年轻人能把其中的一小部分轻轻地填回来吧。
范初煜看着店主把米线端到他面前,他对店主礼貌性笑笑。只是客套地笑,还在想其他的事情。
他只是想找找哥哥还在的感觉吧。害,还真是一时间上头了。他抽了一口就要飘上天了,王全淼一下子就抽了半根,整整一天整个人都是懵懵的样子。他偷笑了一声,擦擦粘在嘴角胡子上的鲜汤汁。
里面也应该是没有什么东西。全淼哥之前做过一阵走私营生,又有什么不好的生意,这么多年过去,手里还是有一点存货的。他给自己留了几盒,说加料很少,只加了几小片蘑菇,成年人人体绝对撑得住,但是不能抽得太频繁了,也就隔两三个星期来一支。能致幻,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这还是全淼哥说的“料少”,他以为的“料多”等多厉害,能吃死人吧。自己之前总劝他,可毕竟上了瘾,哥哥到死都没有戒掉。
范初煜拿红面黑底的汤匙舀着碗里的汤。听见外面那烧烤摊热闹,他忍不住看了两眼,——笑了,想什么来什么。
“还真是和陈鑫众那小子在一块儿。”
虽然高度近视,但毕竟不瞎。他推了推眼镜,烧烤摊旁挂着的花里胡哨的彩灯,还有路边的大路灯柱,也能照清他们三个人的脸。何况其中的一个年轻人的脸孔,昨天还认真细致地看了一遍。
嘶——头还有点痛。
小老头揉揉太阳穴,眨了眨有点血丝的眼睛。
他很喜欢那个名叫王全淼的年轻人,像喜欢很多年前名叫范全淼的哥哥一样。
他很年轻,比他和哥哥都年轻的多。
范初煜慈祥地笑了笑,只是笑给自己听。
见窗外的那小孩被身边的两个人搀起来,他才吃光碗里的最后一点米线,走出了门。
12、
“嗯……范老师?范老师!范老师!!范老师!!!我在这儿!!!!”
哪知道这个小傻子贪便宜,偏挑了间没电梯的公寓租下来,李昀好容易扶着身旁这坨肉块上了四楼,可这小二爹偏是透过楼梯间向外的窗户,看见了他范老师。
王全淼还真是喝醉了,一时赖着不走,只是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脸上还傻笑。在确认范老师已经看到他后,便笑得更欢快了些,脸上笑容傻气更甚,还憨憨地大幅度摆着两手臂,生怕四邻住户不会举报是吧?!!
发酒疯也要有限度啊……大半夜的人家邻居还睡觉呢……
李昀果断把这二爹又重新抱下去。好在下山容易。一出了大楼门,全淼一下子就朝着他范老师扑了过去。抱得很紧很紧,比刚才抱陈鑫众还要紧。
“范老师……你怎么来找我啦……我刚去和陈鑫众还有李昀喝酒了!”
他幼稚地笑。李昀心里却在笑这个睡自己上铺四年的兄弟还真是傻,喝醉的时候连银行卡密码是多少都能告诉人家,别说这几句自己的近况和心事。真是那么长时间都没变。
“喝的挺多啊。”
范初煜看李昀走了过来,便又摸了摸王全淼那张红透的脸,轻笑两声,现出一种中年人的稳重。
“范老师您住这小区啊?”李昀向前挪了几步,脸上客气地笑笑。
“嗯对,刚出来吃夜宵来着,回来就看到你们了。”这年纪大的小老头总是笑,似是他嘴角的胡渣都有点温柔。
连范老师都喜欢王全淼?没想到淼哥不吸引异性,倒还挺吸引各种各样的同性来着。
啧啧,还是自己腐眼看人基了。李昀心下暗笑。
“姜依熙姜老师最近陈鑫众走得近。姜依熙,姜片的姜,依靠的依,康熙的熙,您之前的学生,全省理科状元那个小女生,您应该知道她。”
李昀弹弹镜框,一双黑葡萄似的紫水晶眼睛只消一转,这种感情上的事不是看不出来。——这范老师和小王一定有点……生理或心理上的关系。
把这种事随口说出来,——他李昀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只要能在可控范围的事,他想玩得越大越好。有关这两兄弟之间的第三关系,他倒想看看以后能长出什么大瓜来。
“哈哈,那等会您把他送回去吧。他住这栋,六楼619。”他清爽地笑笑,指指身后的那栋楼上一扇黑着的窗,一手暗暗偷摸了摸裤兜里的车钥匙。
“嗯,好。”
范老师浅笑间点了点头。
——其实他在对面的小区住。
13、
王全淼整个身子都想浸烂在身下的沙发里。范老师则在他对面坐着。刚在他冰箱里看到点醒酒茶茶包,便拣出来烧了水泡上了。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他拿过一个苹果,又在几下抽过小刀,慢慢削着皮。
可以确定的是,这屋里现在就他们俩个人。一个醉倒在沙发上,另一个细心地照顾对方,茶壶里烧着水,逐渐冒了气泡,水果刀上一点都没有断开的苹果皮,几十平的小房间里无端地显得温馨。什么事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像那种老夫老夫之间的相处模式。
无关性别,无关精神,无关感情的常态病态,只有两个平常的人。
“陈鑫众怎么没送你回来?”范老师逗他。一个光洁的苹果放进玻璃盘里,却还不够,他还要接着削。
“嗯……是嘞,陈鑫众呢……”
王全淼笑了,一手捡了苹果,另一手搂住了范老师的肩膀。他没想做什么别的事,只是觉得陈鑫众不在,心里还挺失落的。范老师也不是外人,没多顾虑,便抱了上去。
“哈哈哈,被我吃掉啦!”
他大笑着咬了一口——也就只有喝醉后大人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了吧。
无论说什么他都在认真听,范老师真的是很像家人一样呢。突然有点想家了。想家里的老妈了。
“还有,范老师,那天的烟怎么回事?”他躺在范老师瘦瘦的肚子上,没话找话。
“什么烟?是你那时候太累了。以后多注意休息休息啊,别喝那么多了,看你脸红的。”
范初煜抿嘴一笑,又准备把削好皮的苹果再切成小块倒进小盘里。
“陈鑫众怎么样?”有刚才李老师说的姜依熙,又有她和那个陈鑫众,范初煜笑了,忙换了个话题,边切边打趣着身上的全淼……
是……是王全淼。
这份认知出于他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被什么欲望之类高深的东西控制。
“他对我特别好!但是他不抽烟。可是酒量和我饭量一样大!他特别好!”
王全淼笑着搂上了范老师的腰,酒醉浅醺的脸颊不经意地覆上了腰带上的铁环,微微暖着。
“那么好啊。”范初煜轻笑,用了哄孩子的语气。
——怪不得小姜老师也喜欢他。但这句话他最后没对怀里的人说。
14、
这个狗屁一中越看越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了。王全淼抱着记录小本,顶着个淋满狗血的大头出来,心里烦躁,却毕竟在学校当老师,为人做事什么的,不好发作。
不知道是谁向年级主任匿名举报的,说李昀和王全淼都跟女学生搞了暧昧关系。所以今天主任临时开了个高一老师会,表面上是讨论各班教学进度,强调生活作风,实则对淼昀二人阴阳怪气,听得两个人都一肚子气。
最后会议结束还把两人留了堂,不分青红一通骂。李昀这个成绩好的骂得还轻点,只是让他注意一点,不然以后不好评级;到了自己这边就不行。他也像李昀一样想说句俏皮话,但刚开了口就被主任连着怼回去,最后被罚了一千字检讨,还要抄两遍教师守则。
“他妈的,哪个混蛋……”
王全淼咬着牙,突然就梦回高中了。那时候他也老违纪,检讨校规比这多的多的没少抄。他不是气惩罚不公,但毕竟这次是不知道被怎么样的一个狗屁人诬陷了。
还有就是……这次身边没有陈鑫众了。他倒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就是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
陈鑫众最近有点疏远他。——王全淼不傻,爱人突然地忽冷忽热他不是看不出。也许突然有了小女生的感情,有一瞬间他害怕这小鑫鑫出轨。
算了,为人还是要大度一点,不然还当什么大哥。
“全淼,你怎么也跟我堕落到一块儿了?”李昀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便笑着揉了揉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屁,虽然我班是有几个小姑娘长得不错,但我还不至于跟她们谈。真以为我像你一样,敢在公开课上当着校长主任的面在教室里面公开选妃?”
“我哪有,不是提问嘛。不找几个漂亮女同学上黑板哪能彰显我2020级第一文科班的气势。”李昀几声坏笑。
“你还真是为人师表……”
“姜老师?今天怎么过来高一了?”
李昀突然笑得正经起来,王全淼也好奇地抬头认真看看站在门口的女人。
女老师……听这称呼应该不是高一的……长得高高瘦瘦的……长头发……不戴眼镜……姜老师……
他害怕搞错了,抬头看看——面前还就是陈鑫众的办公室。
不会是江老师蒋老师僵老师酱老师之类的吧……王全淼客气地笑了两声,脑内一阵头脑风暴。
李昀只用余光看着身旁淼哥的表情,“姜老师是来找小陈的?”
“啊,不是不是……是,是小陈他妈妈让我给他送点,东西过来……”
“送什么?”李昀故意问了句,两眼看着她背在后面的两只手。
“嗯嗯……车钥匙。”姜老师思考了一会儿。
“小陈妈妈怎么联系的您啊?”
“发微信。”
“您怎么有她的微信啊?”
“同乡嘛。”
“车钥匙什么牌子的啊?”
“本田。”
“车钥匙什么的为什么非给你?这种东西他都随身带着。突然给他买辆车?呵,我记得他家也不是多富裕吧。还有人家妈妈要给的东西你怎么就知道?就只是同乡?你还是想跟陈老师同房吧?”
“李昀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王全淼把正一脸咄咄逼人神态的李昀拉了回来。
“依熙你怎么不直接进来……”
办公室的门开了,陈鑫众鼻梁上戴了一副金边的圆眼镜。他本来就白,身上的一件黑色印花衬衫更能映衬,黑色运动短裤下面的腿又白又长又细。
好像还真是挺招女孩子喜欢的一个模样吼。
那又怎么样?我和这陈三斤走得可不是一个路线。我可是热血猛男永远不过时,他这个就算那种快过期了的小鲜肉。他都能有人喜欢,我肯定也能有其他的姑娘喜欢。
说不嫉妒肯定是假的。也不知道他和这小姜老师能不能成一对……再说我都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嘛!这陈三斤但凡有点人性也不会再去找别的女的。这对他和那个女孩子都不好……
“李昀?……全淼?”
陈鑫众迎了姜依熙进去。看着旁边一脸不悦的李昀,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当复杂的眼神终于落到他身后的全淼身上的时候,这陈三斤脸红了。他有点庆幸这办公室里还有楼道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怎么?还藏了别人?让姜老师进都不让我们进?”
李昀冷笑,有点恼意,没再管所谓兄弟情义,伸手拎了陈鑫众的衣领,把他从门框里拽出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调警告着他看来这个明显快玩脱了的好兄弟。
“和全淼一块儿处就好好和他一个人处,别总和什么姜老师女老师整些有的没的东西。”
“那有什么?都是朋友,又是同乡,我得照顾她?”他笑得很干巴。
“照顾到哪儿?照顾到床上?同乡又不是同妻,你糟践完全淼还要糟践人家小女生?你他妈有良心吗?你他妈也让你那同乡小心点,再造些狗屁不通的谣,别怪我这个兄弟不认账……”
他手上更使了劲儿,紧掐着他左胸的肉,陈鑫众吃了痛,怕被全淼注意到,只能偷伸手扶扶腰后面的墙来缓缓。可毕竟王全淼不是看不出他们两人的气氛,果断迈过去步子,一把把这两个家伙拽开。
“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老子之前不是没向你提过醒,真他妈逼老子来硬的啊!”
“李昀你散了会怎么就犯了病一样?不就是被主任骂了顿,你还敢对人女孩咋咋呼呼的,现在又卯着劲儿对付陈鑫众,你有什么问题吗!”
这李昀的性格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今天一系列的事真是让王全淼心里的调味瓶翻了天。
“行,咱们午休回宿舍再他妈说。”
李昀撇了撇嘴,有点不屑。可毕竟为着兄弟,为着自己他都恼得慌。
——李昀狠给了陈鑫众一拳,剩下的两个兄弟没再动手,只是看着突然神经兮兮的李昀一个人上了楼,回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15、
王全淼回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上课十几分钟了。一个破大课间,又开会又和李昀陈鑫众几个人闹了一通,之后还有一个姜依熙,更有一个很他妈重要的惩罚。还有内心对这个狗屁学校更深的怨念。
早知道就去别的学校了。他现在好想走。离开这里,回家也好。他正好想家了。
“没事吧,全淼?回来那么晚?”范老师总是一副很温柔的样子。他过来门口迎他回来。见全淼一脸不愉快地推开门,他便把那扇门又柔柔的关上。
——像妈妈一样。王全淼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他记得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这节好像都有课:李老师去34班,秦老师去33班……张老师……张老师不太确定,好像她还教28班29班,假设她去29班了吧……
边尽力想着其他的事稳定情绪,王全淼在座位上坐下来。看见办公桌上的一大杯珍珠奶茶和旁边的一盒蔓越莓西饼,狗屁不通的思路被打断,他忍不住笑了。
“刚白小琼她们几个还来找你问题来着,看你没回来还等了你一会儿。对了,白小琼还给你带了盒饼干。她说是姜老师给她的。姜老师让她给你。不知道干什么。奶茶可是我刚出去给你买的啊。”
“哎呦,学生的东西……”
他苦笑起来。——刚可就是因为什么漂亮女学生挨的骂,他拿起那包装看了看,可突然想到……
姜老师。就是,就是刚才那个姜老师?
可能是电影看的太多,可脑子里突然就升起一个奇怪的阴谋论。
“姜老师?姜依熙老师?”
王全淼强作舒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下。
“全淼认识姜老师啊?”
范初煜笑得不明不白。他没坐回去,而是侧身靠在王全淼的桌侧,带着笑意看他。
姜依熙?看来他们俩见过面了?还是那个陈鑫众真厚着脸皮提了?他那双丹凤眼眼角都似乎明朗起来,底下轻轻压着半分狠厉,垂了眼浅望望窗角玻璃框反过来的银色的光,他又抬回头笑着看那全淼。
“嗯……刚去找陈鑫众来着,是见到一个叫姜依熙的。”
提到这儿,王全淼心尖像是染上点忧郁色。刚才和他们坐一个办公室里,他也只是扮演着一个捧哏的角色,总之相处的不与往日一样。
呜哼哼哼!还不如跟李昀一块儿打这个陈鑫众一拳呢!
范老师坐了回去,翻开手边的高考真题合订本,按开圆珠笔,随口笑,“烦的事就不想了。她们刚刚来问的题都给你放在旁边了,她们说挺多的,让你慢慢看。”
慢慢看……
王全淼突然觉得身边的人都那么反常。他们好像都知道一点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有点无奈,揉揉头发调节心绪,他翻开书的第一页。——是白小琼的那本习题集,每个做过的题她都在旁边很认真的写了题目考点和重点记录,一些重点题型还画了星星。她的字和人都很漂亮,人性格也好……
他又翻过去一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老师,是姜老师她逼我的……”
姜老师逼我的……
真是那种剧情?
狗血死了。
16、
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发显得糟糕。
这几天他们在学校里都不怎么碰面,也只有晚上有空的时候,他会去王全淼的家。虽然晚上两个人偶尔还能睡在一张床上,但心思该是已早不在一处了。
“陈鑫众,”王全淼睡不着,翻过身,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和姜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朋友。她……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
陈鑫众抬眼去看身侧的人。他带着笑伸手摸摸他的耳朵,却又无意间把他惹招,被一巴掌扇了回来。
“有意思……那你呢?你有没有意思?还有她对李昀和我干的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和学生谈恋爱,我已经有你……”
他这可是像李昀一样咄咄逼人了——他便停了嘴。突然那么连珠炮似的,想学校里那种总爱打小报告的长舌妇一样。
“然后呢?”陈鑫众微笑。
王全淼却开始躲了,脸上又有些红润,“没问你这个,我现在问你,你对她,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
这种女人的事儿还要让陈鑫众解决?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如果我真对她有意思的话,你觉得我会直接很你说我对她有意思吗?我的男朋友王全淼?”
陈鑫众搂住他的腰,只将他搂得离自己更近了那么一点。
也就只那么一点吧。
“没事,睡吧。明天早上什么事都好了。”
淼哥真的比他要矮一点呢。躺在床上睡着的时候,陈鑫众甚至能把他整个的都护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榻共枕,尽管早是同床异梦。
17、
成瘾……应该不可能吧。可能只是自己最近情绪实在消沉,可又得被逼着挂起笑脸,最近那烟便多抽了几支。
就是有点依赖了吧。像他一开始爱上抽烟一样。他挑了王全淼去上课的时候,自己散着步到操场旁边,点了一根。
只是没多少人喜欢细品烟草吧。别说,这种烟点着之后,细闻起来还真的和平常的烟不一样。有种杏仁似的味道,咬开爆珠之后还能闻到一种哥哥身上的味道。
可能是自己快魔怔了吧。快五十多的人了,还能再待几年,也说不定呢。他看着这个学校……也得十多年了吧。再说这学校又能再待几个十多年呢。
“范老师。”
——是李昀老师?王全淼的那个朋友来着吧。
范初煜低首看看那只燃着的烟,勾了勾唇角。弹弹烟灰,另一只手扶住了楼梯的扶手。——他看着李昀倒背着手,慢慢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范老师我看你平时不都和全淼一块儿抽烟吗?”
李昀在他身前两步多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这小老头笑,范初煜也对他装出来老年人那种慈善的微笑,心下还按捺着眼前的幻觉,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王老师有课,我自己烟瘾犯了,出来抽一根儿。”
范初煜笑得很标准。果然在一中待了二十多年,总是会磨炼出来一点东西的。毕竟不更新的话,这种老古董也早就要被换下代去。
“范老师,”李昀故作样子,接过范老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来的一根烟,他又是笑。
“范老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不是给全淼抽了你的烟。”
他语气很肯定,显然是没有疑问的意思,问话的倾向清清楚楚。
“抽烟嘛。一根烟又有什么?我也不只是给全淼递过烟。”
范老师客套地笑笑,露出嘴角一片泛黄的烟渍。
李昀白净的脸上自是又绽出早已为然的笑,向身后退了退,抖了抖手腕,“范老师,您还真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什么?”
范初煜勾勾嘴角,他刚才朦朦胧胧地瞥见了王全淼的彩色影子,眼底下的地面也逐渐开始脱落。他正正心神,朝李昀那边挪了挪步子。
“加了什么料,您自然清楚。当然,这种东西不好,您得少抽点,您也别把全淼给带坏了。”
李昀很敏锐,心直口快,三言两语下便没再客气,就是要向面前这个“违禁物品贩子”表明自己此行的直接意图。
“年轻人嘛,懂什么。”
范初煜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按灭了烟,又弹弹玻璃镜框,揉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这个年轻人还挺有趣,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破绽。
“我一个老头子,和王老师能有什么事?就是我一厢情愿,王老师他也不可能凑上来吧。”
“害,全淼这人可不好和别人说心事儿。您说他要是都敢把自己和自己好兄弟在一块儿的事告诉别人,这个人跟他关系可得有多好。”
李昀一阵不饶人,说出的话总是打着弯儿的阴间语气。
“范老师,这儿可没别人啊,您想说什么,跟我说就行。”
李昀一只手摸着运动裤裤腿旁的裤缝,手心里的烟顺着裤缝溜进裤腿里的暗兜。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坏。”
范初煜释然地笑笑,拍拍身旁人的肩膀。他总是笑,——笑面虎一样。
“你知道那么多无关你的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呢,李昀?我和王老师的关系,你觉得又是怎样的?”
“我猜吼,”李昀故意托腮,眼珠眨巴眨巴看看天空,故作了副做作姿态,才又故意凑到范老师耳旁开了口。
“范老师您让他抽您的烟,应该……哈哈,也只是想和他亲热亲热吧。”
“你说的不错。”
范初煜抿嘴微笑,冲他赞赏般点点头。他又给自己点了根烟——这次他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的,这里装的是正常的烟。平时他身上只带一支,偶尔带两只,在给全淼的时候才用。
“蛮聪明的嘛。”
范初煜笑得有点邪魅,顺着手还捏了捏李昀耳垂上的耳环。
“上课的时候还带耳环?”他又是一脸关切地笑。
“那范老师您来上班的时候,还吸这个?”李昀这种人自是不示弱,句末的语气上挑,似乎就是蓄意挑衅。
“范老师,您要是同意,我可就接着说了?”李昀轻挑挑两截清秀的眉。
“请便吧。”他笑得还是很和善,咬开烟里面蓝莓香味的爆珠,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不至于显得狼狈。
“您应该是喜欢王全淼吧。王全淼呢,又喜欢陈鑫众,俩人还搞一块儿了。正好陈鑫众渐渐地又快和姜依熙搞关系,您又是姜依熙的恩师,哈,按她的原话说吧,‘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又出了我和全淼跟学生谈恋爱这种诽谤,我要没猜错的话,就是您的好学生姜依熙策划的这一出。”
“哎哟,别是我把这社会想得太黑暗了,您范老师真是想和这王全淼想在一块儿想疯了?什么都能干?”
还真是个蛮聪明的年轻人。范初煜微笑了好一阵。
“您要不说话,可就默认我说的是对咯。”李昀几声怪笑。
“那我可是要开我的条件了,”李昀笑着看那白面上镇静的小老头,“要么您给我一支烟,就当是……奖励奖励我嘛~”
范初煜半晌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脸上是平日里一如既往的那种和蔼的笑。
“说的不错,但是……呼——”
他把肺里的烟雾倾倒出来,看着它们一点点升上去。他又露出那种程序化的笑。
“只说对了一半。”
“比如说,这学校里就是挺黑暗的。这学校实际就像一个小社会一样。世界上无处是不黑暗的,只是那里缺少光。这里也缺少光。或者说世界上没有几个有光的地方。——你一个写小说的,这种基本的世界观不会想不到吧。哈。”
“还真是想不到呢。”
李昀关上了录音笔,笑得很假。
18、
范初煜最近晚上会和王全淼一起回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王全淼往往觉得和范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安心的。比和陈鑫众在一起的时候更感觉到安全。
中老年的年龄优势?人生阅历?哈哈哈奇了个怪了。但是范老师真的更像家人一样。比陈鑫众更像。
昨天他还和李昀那小逼儿子聊天儿来着。他说什么……什么以后别总和范老师一块儿抽烟了,烟草里的东西不那么正,还有什么……范老师喜欢他?怕他不信,李昀还给他放了偷偷录的音。
范老师喜欢他。范初煜喜欢王全淼。
怎么……怎么会呢。范老师……喜欢?
要不自己也喜欢一会儿他吧。喜欢一会儿这个糟老头。嗯……不好啊,不好……
“全淼,要是鑫众出轨了,你怎么办?”
范初煜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柔。
“出轨就出轨咯!我又不用靠他养着。走没走都一样。真走了我还更清静。”
他笑起来像只小狗。
——范初煜笑了,突然想到这样一个比喻。
他真的特别像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狼狗那样。还是吃奶的年纪,可就是有一副不驯的样子,见到谁都要吼几声,可最后还是得回到自己吼了好长时间骂了好多遍的小草窝里。
“抽烟吗?”
范老师在大楼底下的阶梯停下来。他本来要走来着吧,可他突然又觉得寂寞,只是想找这个全淼说说话。他笑得乖乖的。
不负责任的话,可能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全淼吧,总会有点地方一样的。
他还是给了他哥哥留下的烟。加了蘑菇粉的那种。
王全淼回过头来笑了。甚至现出一种少年感的青涩。
“范老师,您是……真是喜欢我?”
范初煜侧身看着那小男生。——毕竟和他的年岁比起来,这王全淼还真不大。
“当然,真是挺喜欢的。”
在王全淼来看,范老师笑得很自然,像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好像他范老师喜欢王全淼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你觉得我该怎么表现才能让你觉得我喜欢你呢?”
烟草催化着多巴胺沿了脊柱往上爬。打火机一点点点燃着他们的欲望。
路灯投下昏亮的灰色光,在午夜时分的松林里,范初煜尝着全淼嘴里的烟味。全淼应该是把烟里的珠子咬开了,桃子味的,像他一样。四周有迷雾,把两个紧紧相融的人包裹住,范初煜就是王全淼,王全淼也觉得自己就是范初煜。
不……不行……
两个人一起摔进旁边挂着露水的草坪里。范初煜压在王全淼身子上,水珠打湿了下面人的黑色衬衫。整个人和身处的整个空间都像是被灰白色轻质粘稠的情绪灌满。
陈鑫众,陈鑫众,陈鑫众,陈鑫众,陈鑫众……
范老师撩开了王全淼的衣领,忍不住咬了一口,又一手伸进他的衬衫底下,轻捏着他的腰。烟草的快感让王全淼越来越分不清现实或虚幻。他像和范老师缠绵在一块彩虹色的泥淖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不行,陈鑫众……陈鑫众啊……
“啪——!”
王全淼的眼神在发抖。
他看着范老师,瞳孔受了刺激而睁大了些,一双大眼睛里亦满噙着水。
脑子里仅剩的理智让他伸出巴掌扇开了他的幻想。现实打碎了他的梦。
“范老师,对……对不起。”
王全淼撑着理智向他的住处跑过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路灯下的摄像头。姜依熙在一端的显示器上看着,抓住了这王全淼的把柄,她不禁笑得有点病态。
19、
一节普通的英语晚自习。
或者也不那么普通吧。哈哈。
范初煜在讲台上写着备课,就算经了前晚那些迷乱的事,他神色还是显得异常从容。
他没有敲,推开教室的门直接走了进来。他在尽力掩饰,可范初煜毕竟阅历多,看得出来这个年轻老师压抑着的恼怒与忧虑。
“陈老师,”他小声笑,“有事出去说。”
两人出去后,班里剩下的几个好事学生便私下里炸起了毛。就像那种普通的班级一样,哪都有这么一两个人。
随后班里的嘈杂声便被门外更杂乱的声音打断。
“姓范的我他妈告诉你!王全淼出了事儿老子跟你没完!!”
“陈鑫众你冷静,你冷静一点!”
班里几个女学生听出来,像是那个大帅哥老师李昀老师的声音。
“冷静什么啊!全淼失踪两天了!找不到他!我他妈哪儿都找不到他!李昀你他妈就不着急吗?!”
“你着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在外面出什么事。”
“范初煜你他妈有脸说啊!前天晚上你他妈在哪儿!是你吧!他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全淼怎么样了?!”
“陈鑫众!遇到这种事你冷静知道吗?你在这里闹有什么用?失踪案你得找警察。范老师和全淼的事无关你知道吗?”
“无关!好他妈一个无关!……”陈老师突然停了嘴。
“都在这儿闹什么!”
“我操是年级主任!事儿大了!”
班里面带头偷听的一个男生急忙喊了一声。可能只是想抖一下自己的狗屁机灵。
20、
那份视频在学校周边传的很快。
貌似是一个匿名账号先用最高权限把它投到了学校公众号里,然后发到网上的各个平台。
视频的内容……是王全淼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的暧昧视频。
不得不说,发布者很会挑时间,选了个中高考期间一中的小长假,貌似还买了推广,老老实实走了一波流量。
这种东西可是大八卦啊,当老师的,这种羞耻的模样被用视频记录下来,发到各种各样的地方。要是让同事或者学生看见,他在学校还怎么混下去。再说,按学校高层所谓的英明想法,这种不良新闻又得给学校招来多大黑料。
开了他。
若是李昀那种精英老师,或许还会投些钱进去把事压下来。
可王全淼不是,他只是一个入职一年的菜鸟,一个没通过他们的考试的不合格老师。
“视频是陈鑫众发的。”
李昀给王全淼发了短信,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
“你别想多,我查到的IP地址是显示的陈鑫众家。说不定是他呢,或者是姜依熙。也要看你怎么想。”
他看见那几条消息很快便显示了已读,但对方一直都没有回应。李昀心下一阵担心。
“回家吧。回你老家待会儿,这些事情应该波及不了那么远。”
王全淼手机的信息里堆满了不堪的未读信息。还有那份视频一帧帧的截图。
他换了一个手机,可并没什么用,发来的消息却更多。每一条信息的最后都有署名——姜依熙。
“陈鑫众一定是我的哦。”
真他妈就是病娇了哦,操他妈的。
那晚的事过后,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尽量让自己清醒一点,无聊刷手机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些东西。信息内容千篇一律,都是那个叫姜依熙的,都给自己发了一份刚才在楼下那些景象的视频,威胁自己说这两天必须辞职离开一中,和陈鑫众彻底断开关系。不然这视频就发到学校里去,到时候的后果他自己想得出。
他一开始还硬气地不作回应,胡乱编了个理由请假,宅在家里玩了一天电脑。毕竟怎么说都没有对一个女人家动手的道理。
可又想,他要真是个大哥的话不应该提着手机冲过去找那个姜依熙吗。可他现在怎么活得那么像个怂包。他挪不动步子。他宁愿一个人藏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小房子里,有人找上门的时候也只是装这屋里没有人。
王全淼害怕了。他被一些无形的东西拘束了起来,他再也找不到自己所想要的那些自由了。
又在下雨,这几天都是暴雨。这些天他抽了好多烟了,烟盒和散乱的烟头堆满烟灰缸。
他手里紧捏着从范老师那里拿过来的最后一根烟。
毕竟只有这一支烟能再带给他那天晚上的感觉了。
21、
李昀找上了范初煜的家。
他也半点不客气,进门便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水。
范初煜看这不速之客来访,这几天全淼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这次李老师过来,估计也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故意来这边吊着自己的胃口呢。
这些年轻人啊,好像总以为自己知道的是最多的。尊师敬长这种事都不懂了吗……范初煜站在阳台上,一声冷笑,按灭了手里的白色卷烟,手机一直扔在旁边的花盆里,调成了震动模式,有一个署名一中的电话一直打过来。
嗯……最近抽得太多了……
有点……不清醒了。咳咳……他妈的。
是姜依熙,这小姑娘还特地给他发了一份视频,还说念及师生之情把自己的图像给打了码,但还是对自己用类似警告一样的语气说不准再帮王全淼之类的话。
但是那又怎么会呢?他一声狞笑,越来越不清醒。但既然李昀全都发现了,在他面前自己也犯不着再去故意隐藏。
“你知道了。”范初煜回到客厅,就是想也知道这些事都瞒不过这个小机灵鬼。
他好像显得很自豪,放下手里的黑色水笔和纸条,“当然。”
“那倒不错。”
范初煜淡然一笑,又给自己点了一棵致幻烟草。
“范老师,您就不想知道谁是这一切的主使?我猜视频里的另一个人,应该就是您吧。”
李昀自认为在这场辩论里又占了上风。他抬着头,看着抽着烟愁的男子戏谑地笑,却没想到正是对面站着的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他还要多的多。
“好了,你也抓住我的弱点了。你想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面前这对手故意装着软。
笑容更显得意,“我要您的一根烟。”
对面的人只装着不懂,从裤兜摸出来一包软白。
“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呢?”
他话语中透露着挑逗,似乎一点点地要把李昀向着他想的地方勾。
“您要是这样,我可不告诉您全淼的下落了。”
李昀委屈地嘟了嘟嘴,猫儿一样,故作的一颦一笑都让曾经的范老师想起当年哥哥的风貌。
22、
“小姜,来了?”
范初煜满面春风地把姜依熙领进门。这个学生果然还和之前念书时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个腼腆文静不善交际老师都喜欢的好学生,可暗地里是个行为病态的偏执狂。
“范老师好。”
她还是那样,笑起来时呆呆萌萌的,谈吐间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更是讨得大人喜欢。
“今天可是来看我了啊,瞧你来了这两年,就找老师说了那么一两次话。”
这次是他主动邀她来当座上客。两个各怀城府的人分坐两旁,阳台上焚着兑了烟灰的香草,袅袅飘进会客厅,给两人间平添了一副道派雅风。
“咱俩之前说了,高考完之后出来喝酒。今天咱俩终于是有机会了。”
范老师笑得很暖,姜依熙也挂着微微笑,欲拒还迎般卸下点心防。
“嗯,咱们两个好好喝一次。”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这几天几乎满城飘扬的事。两个始作俑者交杯换盏,说着这世界上并不存在的事,聊着滑稽的天。
“陈鑫众最近和你在一块儿。”他眼角暼过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有腕上叮铃叮铃响着的金色小铃铛。
“嗯对。”姜依熙笑得有些羞涩……有一种病态的娇羞意思。
范初煜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半眯着,往她盘子里夹了一筷鱼香肉丝。
“在一块儿要好好处啊。”
“嗯嗯好,谢谢范老师关心。”她轻轻笑。
“那视频的事,他应该也知道吧。”
“呵,”她笑了,笑得很天真,有那种童年时的烂漫,“王全淼的事只会给他带来困扰,鑫鑫那么可爱的人,估计说不出什么恶毒的分手的话。”
“继续。”
“他不想说的事,就让我帮他说了吧,电脑设备这种东西什么的不算难。只需要找一个把柄,再以此为要挟,当然这种人肯定不那么简单。那就从心理层面……一步步瓦解他的所谓防线。”
姜依熙笑得很幸福。
“说下去。”
范初煜勾了勾唇角,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打着腕表的表盘。烟草在生效,那种虚荣的要炫耀自己胜利果实的心理也在诱导姜依熙说出更多的东西。
“哈,还能说什么呢。话说回来您也该谢谢我吧,范老师。我完全可以凭着这个视频让你也身败名裂。但是我没有,念及情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插手有关王全淼的任何事情。”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草,勾兑的白色粉末让他的精神愈加活跃。越发跳动的神经刺激着接下来所有故事的发生。
“说完了就好。”
最起码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上帝。捅下去的那一刀让他感到了难得的舒畅与寂寞。
23、
“全淼?你来……”
陈鑫众打开了房间的门。紧接着过来的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拥抱。
外面下着雨。他淋过雨,但身上还是有一种诱人的烟草香,沾了水的头发擦蹭在他的浴袍上。这回是王全淼先凑过来,他拥过来,和他接着湿哒哒的吻。
“对不起……”
普天的无助都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像是只能用一个个的吻来抒发着自己可悲的歉意。
但心上人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冲破了他最后的念想。
烟草的致幻效果总会逐渐消失,最后留给人们的只有惨淡的现实。
24、
王全淼从范老师那里好容易才求来了一根烟。他不相信范初煜说的“烟没有问题,是他身体不舒服”的之类的说辞。他相信这些烟是有问题的,——有的就是王全淼他现在想要的问题。
他哭得很厉害,最后几近跪下来磕头要求他。——这么一想他毕竟曾经是个校霸呢,可到最后,父母也不理解他的向往,又在这个任职的学校里,把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点名声都搞臭了。
那个青葱懵懂的少年时期,身边还有兄弟的时期,是他心里最后的念想了。
“范老师,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最后冒着雨跑回了家。黑潮混合着打湿他身上的黑色衬衫。陈鑫众没来追他。——足以证明和他在一起的这八年就他妈是像放了个屁一样过去了。
今天晚上仍是下的大暴雨。连着一星期了,每天都是这样下。可也许是幻象的原因,他看见外面放了晴,月光轻轻照在他的身子上。
王全淼跪在沙发边,只有阳台那边投过来的几朵月光来朦胧地暖清他那张干枯的脸。他抽了口烟,也许是因为前两次那些不愉快的经验,这次他感觉很舒服。
又是一阵梦幻的精神污染场景,给他黑色眼珠前蒙上了一层雾。王全淼微笑起来。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最起码在他沉溺的那片世界里,他已经和他想要的那个他一起投身于阳台外的月色之中了。
这是很让人快乐的东西。——王全淼幸福地笑。他很高兴自己就只是个校霸了。
——
范初煜咬了咬牙。他已经抽过一根带了蘑菇的烟了。照哥哥之前说过的话,虽然这种加了料的烟,成年人吸了绝对受得了,也不至于成瘾。但是多少对身体都有害,每抽一次,必须隔上一星期两星期的,才能再点火。
他有和哥哥一样的名字。——一个范全淼,一个王全淼。也许这也隐隐暗示了两个人某些相似的地方,就像各种各样中国外国网内网外合法违法的小说或电影一样。
一根烟很快就能抽完,尤其是像范初煜这种烟瘾大的人。
万物成瘾,溯源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的那种东西。有人受虐成瘾,有人施虐成瘾,有人麻醉成瘾,有人死亡成瘾。他们沉湎欲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忘记了剩下原本可以健康运转的一切。
他该谢谢李昀吗?——现在的一切都已经不可控了。
范初煜也许想清了哥哥选择倒卖那些东西的意义。也许是为了钻这些人性的空子吧。
人要学会自控。
范老师笑了,在烟灰缸里按下第五根掺了白色蘑菇粉的残缺烟头。还扔掉了一张有黑色水笔字迹的卫生纸。
他忘了关上卧室的灯,也没摘下眼镜,穿着平日里的深蓝色外套,一具破败的躯壳便烂进了淡青色的床单里。
最后看着枕边全淼那件半湿的黑色衬衫,他和蔼地笑了笑。像那种随处可见的小老头一样。
——
陈鑫众把手机随性扔在在宿舍里的床上。他没开灯,一个人踹开早和他踹了无数次的木门,一个人栽倒在软软的羽绒枕头里,一个人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好多事。
他不知道全淼为什么会突然找上来,想不通全淼为什么突然红了眼发疯一样地跑去找范初煜,明白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唯一可以用来解释的就是酒醉。最好用的万能借口就是喝醉了。大家都会那么做,把一场肉欲的吸引力归结为酒精催生的意情。
他喝的很醉。这酩酊即使在王全淼流着泪跑到暴雨里面之后,陈鑫众都还没有清醒。他最后撇下了王全淼,离开了姜依熙。——他去了一中。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和全淼、李昀两个人一起任教的地方,就是喝醉了吧——我说过大醉是用来掩饰一切最好的东西。
他进了之前和全淼一起睡过的那间宿舍。那天两个人都喝醉了——如陈鑫众这般酒量大于食量的人都喝得要倒过去,更别说王全淼这种“三杯倒”。
那天还是李昀把他们两个人扶了回来。也是,他不抽烟不喝酒的,那天吃饭过后就他最清醒。陈鑫众靠着双人床的铁梯子,上了头,便亲了旁边的王全淼一口。
当时的淼哥懵了,脸好红好红的,陈鑫众也记了好久好久。
“二十多的成年人了,都是男的,开这种玩笑干嘛。”
王全淼嘟着嘴,陈鑫众则笑这个曾经的一中大哥还真可爱,李昀做了几千瓦的大灯泡在旁边暗自美丽。
“行了,看你们黏来黏去四年了。我说,众淼CP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李昀给他们脸上各呼上条被凉水浸湿后刚喷了花露水的白毛巾。
“诶,这可不兴成啊。”
他笑得很甜。——陈鑫众几乎忘了这只是自己醉酒后所思的幻想。
——我说过心里打翻了酒缸,就是全世界的最佳答案来着。
——
李昀一直都自诩一个聪明的人。毕竟他一来一中教书就因为很厉害的教学能力、管理经验和心理素质被安排在了高三年级任教。当了一个文科班的班主任,还培养出来一个文科状元。就他一个刚上任一年不到的新人老师。
他长得好看,人也会说话,学生都喜欢他。他还会写小说,喜欢投稿,有好几篇都被很大的文艺报刊选上了。他也会弹吉他,因此不喜欢“那你怎么拨动了我的心弦”的烂梗。
不少人传他和学生谈恋爱。他总是笑着没回答。——那些不正确或者很无脑的问题他都是极看不起的,都不想回答,往往搪塞着用一个段子挡开。
他好奇心强,自以为是,还喜欢惹事,只要还在可控范围内的事他都想惹,不管是谁的事都敢惹。然后便喜欢在旁边吃那些奇形怪状的瓜。
因为注意到了全淼在抽了范老师递过来的烟之后的奇怪反应,他心底便发了笑,给范初煜写了张类似警告信的纸条便没做别的事,然后偷 了一根白色烟卷就跑了。
李昀向来是不抽烟的。没接触过香烟,加上第一次接触蘑菇这种东西,什么预防都没做,两种初体验交织,刚抽了小半口,他便感觉心里肺里都呛得慌。
一阵对真实的好奇,驱使他想撑着意志把这一整只“彩头香烟”都抽完。半根烟草点燃,他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彩虹色,接着变黑,突然变白,再出乎意料地变成克莱因蓝,灰湖绿。——血液的红。
然后一切变得扭曲,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得怪诞,包括他和他和他和他的既定故事情节。
最后他看见自己站在全淼住的那层楼的楼道里。
他想再走几步,敲开王全淼住的地方的那扇门。他想告诉他烟的事,他想告诉他陈鑫众的事。好像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好像他正是这全盘故事的操刀人幕后者。
可惜最后的所有事也都是幻想。
他睡着了。
手里抽了一半的烟也掉在了旁边刚洒了水的丁香色地毯上。掉落出的烟灰也被水打湿,破坏了一章美好的烟草录。
他现在倒在自家的书房里。随着烟头掉落的还有一支英雄钢笔。
25、
“你他妈最后也得走啊?”
虽然对自己最后这个兄弟再没什么好感,可当他也决定要离开这个学校之后,李昀来车站送他,心里也是一阵不好受。
经过这么多事,李昀的形象不像之前一样了。他开始留胡子了,嘴边总有一圈没怎么好好刮过的胡渣。洗头也变得不是那么勤快,本柔软的发丝反总是一副油腻的样子。
他本来可以去省里评级来着,学校里也几乎是逼着他去。可他最后拒绝了。
他说他看不上。他看不起那些被条条框框拘束的人。
“姜依熙,你不等了?不听你妈妈话了?不做好孩子了?”
李昀大拇指旋开打火机,点燃了烟。要非说以前的他是清新少年的话,现在的他已经转变成一个沧桑大叔的形象了。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陈鑫众笑得沉闷。他拉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他和李昀之间隔了几级台阶,可他和这最后的兄弟之间……最后像是隔了一条长河。
他最后没追上王全淼,姜依熙失踪了,他听范老师说她被调到了省重点高中。但是好多天了,他给她发过很多消息,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音信。
“有事联系,没事勿扰。”
李昀冷冰冰地甩下两句话。他不知道再和他说些什么了,但是也不想就这样离开。
几个月前……还是兄弟来着。
“不留留我?”
陈鑫众最后说了一句俏皮话。
李昀出了神,呆望着长到额前的油腻腻的刘海,“不留。”
“那视频是姜依熙发的,你是知道的吧。”李昀并没有问的语气。
陈鑫众却露出来释然的笑,“我知道瞒不过你。”
“你图什么? 你毁了王全淼,还有范初煜。”李昀按灭了手上的烟把儿,随手扔进几步远的垃圾桶里。
“这看你怎么理解。可能只是想给你的故事一个结局吧。话说回来,再想想你的结局吧,大作家。”
“他妈的,当什么谜语人,走了。”
但实际上最后李昀还是在车站和他一块儿等了车。看着他上车,敷衍地冲他挥了挥离别的手。但他仍呆呆站在原地。列车走得越来越远,好远好远,更远更远。
直到他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东西都沉在了雾里。
所有人最后都有故事的结局。
范初煜提前退休;王全淼辞职回了家,或者是去了别的地方吧,总之没再和他们联系过;现在轮到陈鑫众了,他也要走了。
最后是自己。
不过有关自己这个角色,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