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止游记 62 引力

孙悟空一觉醒来，发现世界一片漆黑。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甚至连一团火也没有，连一束光也没有，孙悟空好一阵手足无措，才发现手也没有，足也没有，甚至连我也没有了。
我在哪里？
莫非我是瞎了，还是连触觉也没有了，连听觉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点无人解答的疑问呢？
却依旧觉得头疼无比，心里尤其慌乱的厉害，可是明明脑袋也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甚至连那个箍儿也没有了，有的只是我，而我又在哪里呢？
倒是还记得一些事情。
大树下烈焰滔天，三藏浑身浴血，狂笑道：“逃吧，逃吧！”
白子杀气腾腾，也在一旁叫道：“逃吧，逃吧！”
无数的人在讥笑：“逃吧，逃吧！”
孙悟空只觉得头痛欲裂，直叫道：“别念了，别念了！”
那绿衣的女子在不远处哭泣，“你怎么还不逃呢？”
孙悟空一纵身冲出人群。
随之无数的云在眼前翻腾，孙悟空跌跌撞撞，时而撞破人的城池，时而又跌落旷野，时而落在峰顶，又时而坠入渊薮。但是什么也无法阻止他向前，孙悟空一心要逃，也不怕什么艰难险阻。
可是那梵音却依旧响在耳中，依旧刺痛灵魂，无论逃到哪里，孙悟空还是绕不开，躲不过，那痛如跗骨之蛆，那痛如影随形，那痛入骨髓，那痛入心扉。
“救命啊！”
直到孙悟空发现自己再也逃不动了。
直到孙悟空不再逃了，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新的困境，陷入了无际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是哪里？”
孙悟空像是做了一个梦。
孙悟空一觉醒来，发现世界一片漆黑，孙悟空左冲右突，却发现黑暗无边无际。
于是终于放弃了，孙悟空冲不破那黑暗，就停下来，不再追逐黑暗的边际，就放松下来，甚而还庆幸道：“这里似乎还清净些。”
孙悟空像是陷入了一个循环。
如是，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万年，甚至是万万年，黑暗里没有时间，孙悟空也没有时间，石头也没有时间，循环里也没有时间，孙悟空又回到了那个原点。
孙悟空又变成了一块石头。
孙悟空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一片黑暗。
心不二道：“启初，我是一块石头——”
“救命啊！”
直到孙悟空又陷入了新的循环，循环里没有时间，只有黑暗。
直到孙悟空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第一次，孙悟空终于这样说道：“我要光——”
世界才明亮起来。
孙悟空终于可以看一眼自己，孙悟空从石头里发出芽来，孙悟空长出第一对叶子，孙悟空又变成了一棵树。
孙悟空睁开眼睛，看见天空里有个火球，应该就是太阳吧，地上有个影子，应该就是自己。
一个孤独的我，一个竖起来的一。
“哦，”孙悟空恍然道，“原来我是一棵树。”
那树这样想着，又发现自己变了模样，不是树，而是树上的一个活物。
“哦，”孙悟空大悟道，“我原来是猴子。”
“给我抓抓痒吧。”一只猴子说道。
身旁还有无数的同类，像一片片叶子，一簇簇的蘑菇。
“哦，原来是个梦。”
“只是，”猴子用力地拍拍脑袋，“孙悟空又是谁呢？”
他常常脱口而出的一些话，却又不了解是什么意思，好像根本不是自己在说话，而是另外的一个——
“一个什么？”
猴子用力地拍拍脑袋。“哎，哎，刚才梦见的又是谁呢？”才一会儿，甚至连那个名字也不记得了。虽然刚刚才梦着，心里才想着，嘴里还说着。
“唉，唉，怎么近来总是这样贪睡呢？”猴子早就发现自己的这颗头颅经常发昏，不禁又担心起来，“我该不会是变成猪了吧？”
“不会，你是猴子！”
猴子向身旁的湖水映照，果然见了一个猴子立在水边，不像猪，倒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才又想起来了，自己早就离开了那棵大树，就这样独自一个在大地上行走，也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在无数个夜与光的循环中，猴子已然忘记了许多事情，失去了很多记忆，只记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与猴子一般，那么自然而言，自己一定就是猴子吧？
猴子的脑袋似乎终于清明了一些，又自语说：“对呀，你不过是一只猴子呀。”
历经了千万年的漫长时光，你最终厌倦了一遍遍地在树上醒来，又时常的这样想着：“无尽寰宇，有那么多的生灵，也有那么多的猴子，怎么我却只有一个呢？”
一个孤零零的我，一个竖起来的一字。
便是为了这个问题，你终于从树上跳了下去。
因为你分明听到了大地的呼唤，并且允诺你一个答案，等着你去冒险，等着你去追逐。
那声音说：“向下！”
向下，而不是留在树上，这真的值得庆祝，而猴子很快就发现了，从他踏上旅途的第一刻起，他的心才踏实了起来。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心安，因此他很快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事：脚踏实地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虽然也曾发生过地震、洪水，但总是好的，而不像呆在树上，要一直对抗地心引力，然后时刻担心着在某个夜晚，你会一边做着美梦，一边掉下去摔死。
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如能安稳地活着，你又何必眷恋天空？
“天空么？”
猴子已经发现，原来月亮是可以放弃的。
“又不能吃。”猴子嘻嘻笑着。
况且，你又安慰自己说：我又不是鸟，干嘛非要住在树上？何况如此广袤又寂寥的土地一直在催促我离去，离去，快离开树上的安稳，脚下才是你真正的领地，怎么一直拱手让人？
拱手让给那些人，让他们毫不犹豫地去摧毁，用斧头、用锯齿，而以之为暴君们搭建无上的宫闱和不朽的权威。然后栖息在他们的脚下，并认为这一切都是好的，可以为之感恩，为之安然入睡。
这岂是大地要给人的指引，又岂是大地要赋予人的意义么？
于是猴子就跳下树来，猴子发现了新的意义，因此感到一种释然，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
“奇怪，地心引力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作为第一只走下地来的猴子，你也曾有过犹豫：众人居上，唯我居下，这岂非大逆不道？毕竟树上有那么多的果子，可以满足口腹，还有那么多的猴子，可以带来欢喜。
特别是母猴子。
而你终于第一次站在地下，虽然有些勉勉强强，把双手捧在眼前，也觉得忐忑不安：如果不能抓着树枝，何必要这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每一次踏上大地，你总是本能似地直起腰来，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舒服。
一个独立的我，一个竖起来的一字。
又一次，你还是无所适从，因此又把两只毛茸茸的爪子背在身后，低着头，在大树的影子下面转起了圈子。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也是你第一次认识到，作为独一无二的自己，茕茕独立是多么让人手足无措，两手空空又是多么让人苦闷。
直到你终于无法可想了，你才想到也许应该听听其他猴子的意见，他们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毕竟他们和你同类。
你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倾心爱慕的那只母猴，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做S。
S又是什么？
对了，你称之为文字。
有一次你急切地想要见她，一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你便照着她的身影在树上乱画，然后向每一个路过的猴子打听她。
“哪只猴子？”一只年轻的母猴向你抛个媚眼，这样问道。
你忙指着树上的一个S回答：“就是她呀！”
“原来是她，”那母猴才收了媚眼，有些嫉妒似地说，“你问的是酸菜呀。”
酸菜就是S原来的名字，也是那棵树上的一种野菜，因为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所以叫做酸菜。
然而，为什么不叫甜菜呢？
只要一想起酸菜，猴子便忍不住流下口水。
后来，S果然对自己的新名字非常满意，也才对你满意起来。
而她之所以讨你喜欢的原因，让你每一次想起来都会脸红心跳，忍不住地一阵羞怯。
毫无疑问，S虽然是一只猴子，可她身上的毫毛却短而稀疏，完全不像其他的母猴子那样摸起来毛毛糙糙的，既看不出精致的五官，也触不到肌肤滑腻的触感——让你每一次想起来，都会心慌意乱。
在你心里，除了地上的诱惑，和新的文字一样，新的审美也同时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