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 章》
<>闲云野鹤（袁琴）
寂寞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编织走向天国的云阶。寂寞是即将崩溃的雪潮，碎裂无数的希望。生命在寂寞中延伸，生命在等待中消逝。
（一）
冬季，沉寂了一个夏季的文明，在城市的炉火中再次沉积。天空里，雪花寂寞地覆盖。
当漫山遍野的梅花开遍在血色残阳中的艾那岭，当白的雪覆盖了整个沉寂中的城市，伊慢慢走尽世界。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花芳菲的时节，也最是白雪表达纯洁的时节。山庄的梅林已被岁月延伸出漫山遍野。那如血如虹的梅花盛况地开着，那白的雪也更洁白了。在人们的咏怀中，那如血的梅花和如血的残阳一样壮美。
伊的宝宝便是那白色世界中的精灵。
没有炙热的玫瑰
摘一瓣雪花给你
轻轻地在一个无月的夜里
低吟着，向你盈盈飘去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路不知延着你的脚延伸何方
任风凌发，你并不停留
于是雪花悄然滋地
化作一片冬景
留你一串足迹，你的
洁白而有力的足迹
象梦一样温馨，如诗一样甜美，似水一般皎洁，同花一样芳香。这是精灵对母亲的祝福。
黄昏的景致在精灵的熟睡中渐散渐淡。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开。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花开时候，伊为精灵堆起一个雪人。
（二）
伊的人生像她的梅花三弄一样短暂，她总是微笑着。伊得了白血病。摇篮中的婴儿也总是笑。
季节越过冬季，山庄的梅花在凋落了，人们心中的冬季被冰封的心情拉长着，谢雨亭的咖啡依然飘香。时光沉静在斑驳的树影里，一颗流星静静地划过天际。
伊的长发柔柔地覆盖着精灵的身体。世界浓缩了。精灵不再是母亲幻想中冬季的雪人，小小胖胖的手中满攥着母亲前生后世的幸福，隐隐现现的笑靥里藏着母亲今生的秘密。爱，开始经历她轰然于世的旅程。
精灵和母亲儿时的世界就像伞内和伞外的世界，一个看雨，一个弄雨。精灵小小的手掌捧满了母亲生命的全部，蒸发的水汽变成光圈，套在母亲无府的笑靥。幸福就像流水铺展开去。时光如美丽的雕塑凝结在空气里，清新的就像早晨的露水珍贵的让人心痛。伊最后的画稿在精灵的熟睡中完成了。看着精灵，伊的笑如月色幽柔。
（三）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春天完全驻足霜雪的营塞，世界开始变得和煦，虽然回归之中，只是春天的一个驿站。在现实与乌托邦堆积的岁月，人类诠注所有的历程与沧桑，意义成前生后世的深深刻刻，深刻到追朔一首远古的归去来辞。
月圆了，满满的月光流淌在宁静的花影里，流淌在深深浅浅的灯火里，沉寂了一个世纪的教堂的钟声，沉静在柔软的坪中的法国梧桐树。
宝宝开始沉睡，醒来时冲着伊笑。伊变的越发苍白。看着宝宝，伊的笑更深了，倘如艾那河的水一样的深。
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宝宝在她身边。
山正朦胧，树正朦胧。灯已朦胧，人已朦胧。月朦胧，鸟朦胧。
（四）
精灵在伊生命的终点迎来了一个美丽而和谐的秋天，迎来了她的第一个生日，生命也因此变得生动而悠扬。城市的天，没那么蓝，精灵的脸却一天天饱满，黑黑的眼睛装裹着城市的夜晚，如星，如月，如灯。
月亮是夜晚的精灵，伊的精灵沐着月光，牵扯着一个美美长长的梦。梦里头，妈妈在身旁。
精灵没有人可以托付。伊卖掉了所有的画稿，买下了珠宝店老板最名贵的一颗红玛瑙，戴在宝宝身上。伊希望这颗红玛瑙能给宝宝带来好运。宝宝遗传了她的致病因子，出生便和她一样。伊不知道，她和宝宝的生命能否同步。伊还是笑，宝宝也笑。伊的脸色和宝宝一样苍白。
无尽的夜的寂寞，纤弱了伊泊淡而孤寂的心。晓风叩启帘笼，轻启一页紫色的纱帘。一泓月光冷冷地照着。月光浸没着，连同那塑美丽的圣母像和透明的紫水晶。如果雨之后还是雨，如果忧伤之后还是忧伤，就让这别离之后的别离，从容面对。
月明如水，寂寞如是，风飘的季节，坐断伊一世伤悲。青丝梦好，也难再赋离人深情。
一株花蕾还未开放
就已凋零
一颗心还来不及走近幸福
就已破碎
一个生命还未张看这个世界
就已浓缩
耶和华为之垂首
看哪，看哪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渐散渐淡
就这样吧，就这样
抬头，漫天的流星
坠落
伊没想过，要给宝宝留下什么。伊知道，宝宝和她一样会很快离开这个世界。伊总是用她如水的心情勾勒一张张美丽的画稿，维持她和宝宝的生命，宁静而又辽远。伊总是晕倒，醒来时，宝宝在身旁。伊笑，宝宝也笑。
山庄的艾那河，艾那岭的艾那河，花自飘零水自流。那落满了清零彻骨的是年年岁岁凋零着的艾那梅，伊的心清泠的就像月色下的艾那河。
杜鹃声里斜阳暮，夕阳西下，染半松林一片。
碎了的梦也美
——品读袁琴老师的《段章》
冯俊龙
成都的冬夜雾气蒙蒙，我正忙，突然收到袁琴老师的文章《段章》，只是粗略一扫，便决定停下来读一遍，还未读完，泪已盈眶。
这世间有多少美好，也有多少苦难。在我们为平淡无味的生活苦闷时，还有多少人为活下来苦苦挣扎；在我们为希望破灭感到绝望时，好多人却还没有尝试过希望的美好；在我们被生活压迫得走投无路时，还有多少人在为梦碎俯首祈祷。
那个被遗传了病变基因就要逝去的生命，是母亲的作品。美，但就要碎了，碎得像雪花，碎得像梦。
冬天来临的季节，精灵来了，带着母亲的希望；冬天逝去，精灵却在春天发现失了血色；捱过无尽的寂寞，精灵还是会走。无可奈何的母亲，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她不知道“她和宝宝的生命是否同步”。在宝宝迎来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她把画作换玛瑙，希望宝宝在来世，有更美好的希望。
我做过白血病患者义工，接触过不少白血病儿童。一个被白血病缠绕的家庭，那种恐惧和无助，那种绝望和凄楚，真的会把人逼疯。无可奈何的等待，无法抗拒的灾难，在和命运抗争时的那种勇敢和悲壮，让身上有血性的人莫不潸然泪下。
当你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要离去，而且这种离去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决绝，是你把自己身上的血抽干也换不回来的肯定，你颓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病患者的家属，那个比你更爱他们亲人的人，却没有泪，也不会哭，只是呆呆地拥着他们的家人，嘴角喃喃低语：“走了也好，走了也好，那个世界，再也不会有痛苦……”你会听到他们心碎的声音，你会感受到他们终于放下却没有解脱的那种伤痛。
这世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把一件美好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毁掉，而你，除了仰天长叹，别无他法。
母亲终于要步入生命的终点，“伊总是晕倒，醒来时，宝宝在身旁。伊笑，宝宝也笑。”这笑容里，有多少悲伤，有多少希望，有多少不舍和残酷。作过母亲的女人才是完整的女人，为了作真正完整的女人，尽管知道自己身上的病变基因极有可能遗传给宝宝，但勇敢的女人还是选择了诞下宝宝—这希望，比保存雪花还艰难，但终归是希望。
如雪一样的梦带来的美好，像梦，太短暂，也碎得太快，但终归来过。这碎了的梦，正如这碎了的雪花，把年轻的母亲的所有都要带走，带向那遥远的地方。
像没有来过一样，又像还没有结束，一个梦，一个人生被残忍截断的章节，像被截停的血，那一端还在读者心中流淌。
行云流水的文字，把这样凄美的故事，像画画一样画出来，像伟大的艺术家，用文字这个工具，把碎了的梦粘贴起来，让读者站在画前，情不自禁地悲哀。
人性在作者的笔下，跃然纸上，让这个世界如雪一样，涤荡着人的心。
与其说这是一篇小说，莫如说她是一篇散文，一篇被优美文字覆盖着忧伤的散文；说她是散文，却又是一个用比诗还含蓄的文字写作的具备故事情节和小说要素的小说。会写小说的人不一定有这样细腻的笔法，会写诗的人不一定能把控这样散而不乱的内心剖析。
不是有绝对把控文字功力的作者，是不敢这样写一个悲情的故事的。因为，这个碎了的悲剧，像碎了的玻璃，会刺痛、甚至会刺伤懂故事的人。
文笔的精致自是不必说了，文中的金句“冬季，沉寂了一个夏季的文明，在城市的炉火中再次沉积”、“寂寞是即将崩溃的雪潮，碎裂无数的希望”、“当春天完全驻足霜雪的营寨，世界开始变得和熙，虽然回归之中，只是春天的一个驿站”、“月明如水，寂寞如是，风飘的季节，坐断伊一世伤悲。青丝梦好，也难再赋离人深情”，包括那如泣如诉的诗句，让这个碎了的梦，更让人肝肠寸断，更让人珍惜今天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