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
【1】
一到六月，姑苏的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雨滴不住地敲打着时家老宅房顶上那青灰色的瓦片，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梅子的清香。
眨眼间，小男孩来到时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这天时宏远准备带着他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身体，这孩子烧虽然退了，可是过去的事情却全不记得了，他要看看这孩子是不是真的烧坏了脑子。
每个人都有私心，而天下的父母大都偏向自己的孩子。饶是江南首富的时家也不例外，当初他把这个孩子带回家，就是希望以后将他培养成小女的助手，若他真的有什么后遗症，他自然会重新考虑是否该留下他。
临走的时候，时锦跑着追了出来：“爸爸爸爸，你们要去哪儿？”她仰着头看着时宏远，那清明而又稚嫩的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警惕。
所以，是不是连爸爸也觉得应该送他去福利院了？
小小的她不明白，这个弟弟比她听话、比她安静，甚至比她还要漂亮几分，这么懂事的孩子不一直都是爸爸妈妈想要的吗？为什么他们还要把他送到福利院？
他在时家待了一个星期，他不吵不闹，也从来不跟她争什么，平时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暂住的客房里。他这样温和的性子，若真的被送去福利院，真的不会被那些坏小孩欺负吗？
后来，时锦不止一次想过，但凡他那时坏一点、霸道一点，当初她也就不会那么执着地求长辈们留下他了，那时候的他真的太乖了，乖得让她都觉得心里难受，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原来那种难受就叫心疼啊！
“柒柒乖，回家去找妈妈，爸爸要带着弟弟去医院。”时宏远蹲下身来，摸着她的小脑袋，语气极为轻柔地哄着，他又怎么看不透小女儿的心思？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时锦说着，一股脑走到小男孩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像是老鹰捉小鸡游戏中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她仰着小小的头颅，任性而又刁蛮地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把弟弟送走，那就连我也一起送走吧！”
小男孩伸出稚嫩的小手来，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没事，爸爸不会不要我的……”
“笨蛋！”她心直口快地吐出这两个字来，转头看向他，眸子里不觉染上了几分同情，那剩下的话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那个时候她是真的以为他要被爸爸给送走了。
时宏远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小棉袄，就这样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医院。
好在上天眷顾，那孩子除了失去记忆外，身体并无大碍，时宏远的心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2】
“妈妈妈妈，弟弟可听话了，我们留下他好不好？妈妈妈妈……”小时锦抓着舒曼的胳膊，来回轻轻地晃着，撒着娇，一口一个“妈妈”，甜甜地唤着。
舒曼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静静地站在一旁的小男孩，抿了抿唇，本想着对他说几句，但话到嘴边，终究是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做母亲的到底是拗不过女儿啊！
她点了点头，见小女儿那紧蹙的稚嫩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她的心里也跟着一暖。
“谢谢妈妈，我的妈妈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妈妈了！”小时锦一头扎到舒曼的怀里，朝着她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那么自然，那么熟练，让站在一旁的小男孩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存在。
这是他的家不是吗？这分明是他的妈妈呀，为什么，她看向他的眼神跟看向姐姐的完全不一样？是不是因为他生了很长时间的病惹她生气了？
此刻小小的他，多想像姐姐一样能被自己的妈妈拥入怀里，可敏感如他，那只迈出去的小脚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舒曼眼神中的冷漠给制止了，从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妈妈不喜欢他。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故的爱与恨啊，只是等他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时，他俨然已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那时，他没有怨没有恨，更多的反而是庆幸，还好舒曼不是他的妈妈，时宏远不是他的爸爸，而时锦不是他的姐姐……
【3】
越是富贵人家越看重血脉，尤其是时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他们既然决定收养时夜，便是马虎不得，按照祖辈们定下的家规，是要举办仪式将这孩子的名字写入族谱的，不管有无血缘关系，入了族谱，这才算名正言顺。
所以一时之间，寂静了百年的老宅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时家那些旁系的远亲以及跟时家在生意场上有往来的人都聚在了老宅里，就连远离商场多年、正在欧洲旅游的时家老爷子也一张机票带着老伴儿一起赶了回来。
时锦一听说自己的爷爷奶奶回来了，直接飞跑出去迎接，用香甜软糯的吴语喊着：“阿爹，阿婆……我好想你们！”
时夜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地打量着眼前这对慈祥的老人，见他们头发斑白，精神矍铄。这就是他的爷爷奶奶？
于是他学着时锦的样子，也轻轻地喊了一声：“阿爹，阿婆……”
“这孩子？”老爷子的目光转向时夜，刚刚对着小孙女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他眼神微微一顿，接着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来，伸出那双爬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乖孙……”
多年以后，沈夜还能回忆起那天他初见时家老爷子的场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老头儿啊，大概是除了时锦外，时家第一个接纳他的人吧？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当他得知时家老爷子的死跟沈家有关时，他才会那么恨，恨他的血肉至亲，恨这捉弄人的命运，更恨他自己，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偏偏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啊！
“吉时已到，我宣布，时家第七代嫡孙时夜正式加入时家族谱。”
一锤定音，从此时家多了时夜，沈家少了沈珩。南时北沈，从此毫无交集的两大世家成就了一对百年的冤家。
老宅里点燃的香火缓缓飞出香炉，掠过平江河的水，掠过六月的雨，掠过梅子的香气，静静地弥漫了整个姑苏城。【连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