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得年少时期，男孩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零花钱，迫不及待地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零食。
那时他不知道人生是什么，生命又是什么，没有未来，没有理想。只记得当时的天空很蓝，零食的味道很好，他眯着眼，吧唧着嘴，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什么是快乐？快乐是看见奥特曼打败了怪兽，是拿了“双百”的成绩单，是朋友都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是什么都不参杂的，发自内心的笑。
后来男孩长大了，他知道了，原来自己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原来世界在地图上显得那么大，山河湖海数也数不清；apple变成了test；秦始皇，汉武帝，朱元璋这些老家伙通通得认识；纯碱不是碱，它是盐；两个不一样大的铁球从楼顶扔下是会一起到地面的；显微镜下的世界，其实也很美。
生活似乎多了很多事，但他还是觉得很快乐。他可以考试不及格，可以睡懒觉，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假期，可以将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
“明天又周六啦，该去哪玩呢？”，男孩在睡前问自己。夜晚的风很轻，很软，窗帘打着卷。男孩踢开的被子，被母亲轻轻盖上。
快乐是什么？他想说，快乐也许是向老师熟练地背出“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也许是和那个可爱的女生打闹，又也许是，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如释重负的笑。
再后来，男孩慢慢明白了学习的重要性，逐渐认识到自己是该好好地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学业愈加的繁重，留给他的时间渐渐少了起来。他很难说服自己清闲下来，似乎一点儿放松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但也还好，生活还是苦中带甜的。他有目标和方向，有老师的鼓励，父母的关爱，同学间的友谊。他在课桌上反反复复地改着座右铭，看着厚厚的课本一页一页挤满笔记，听着各式各样的鸡汤，认真准备大大小小的考试。
但即使这样，男孩还是一无所成。他似乎第一次感到了苦，体会到了压力。他安慰自己，也许上了大学，就会有新的开始。他感觉，这时候快乐似乎有点难了。
直到男孩考上了大学，准备好面对一个新的开始。离家前的那个晚上，他和父母彻夜长谈。他向父母保证，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早晨起床拥抱太阳，学习考证，锻炼身体，实习社交，团结同学，努力精进，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
出发前，他对父母说，爸，妈，请放心，而后坐上开往远方的车。几个小时的车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家已有千里之遥了。
开始大学生活后的他渐渐发现，身边的人有的会三四门外语，有的会各种各样的乐器，有的篮球足球羽毛球样样精通，奖金证书拿到手软。
别人似乎都是多才多艺，而自己在被问到有什么特长时都要犹豫好久，奖金证书更像是绝缘一般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上课，吃饭，睡觉，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就已经很累了。
他看着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恍惚间想起自己对父母的承诺以及他们的欣慰和不舍。他多希望有个人可以和他说说话，告诉他该去干什么，能干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已经要离开校园了。他望着母校问自己，这几年来你做了什么，唯有沉默而已。快乐在哪？没有了，已经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没有快乐了。
二。
毕业后的他奔走在各家公司之间，简历投了一份又一份，面试了一次又一次。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毕业即失业这句话对自己而言不存在幸存者偏差。
辗转多次，他终于在一家小小的编辑公司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他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工作，加班
看见自己的文章有零零散散地点赞和留言，心里很是开心。
可也仅限于此了，几年时间，他依然在岗位上默默无闻。同事们升迁的升迁，加薪的加薪。自己的薪水三千，新来的薪水八千。
他不服，可了解后才知道，人家会编程，会后期处理，会数据分析，会策划。自己呢？除了写写写，什么都不会。
那几天他彻夜难眠，靠在地下室的墙上，怔怔地出神。他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在这个人均收入三千的城市里，他只好安慰自己平凡可贵。只是这些年，他很少笑了。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不仅仅少了快乐，还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转眼间毕业已经十年了，他回了老家。经亲戚介绍，在一家编辑公司做了排版工作。每天整理打印文件，时而编订文件，日子过得很是悠闲，生活压力也轻了很多。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身边的朋友与同事都陆陆续续的结婚生子。父母多次催促他，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他总是敷衍了事，说不急，日子还长呢。
年轻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心和青春一起带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好像提不起心力去爱一个人了。即使爱了，可能也是不完整的。但有时在下班后的夜晚，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看见万家灯火，他竟也希望自己可以有个小小的家。
三。
后来父母安排下，他去相亲了。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人很好，父母也很满意。他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结婚吧。
婚后的生活还是一样，他日常上班下班，用心地承担起作为一个丈夫、以及儿子的责任。日子很平淡，没有波澜。
两年后，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做父亲的感觉。他看着手里微薄的薪水，慌了神。他四下打听工作，可三十几岁的他似乎已经来到了工作瓶颈期。他只好一边借钱，一边找点零工打打。
孩子上了幼儿园，渐渐地又上了小学，活泼可爱，但也顽皮捣蛋。不知道他每天从哪得到了零食，总是吧唧着嘴，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周末偷懒不写作业，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奥特曼打怪兽。
时间飞逝，后来孩子逐渐长成了青年小伙，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大二那年的一个晚上，在电话那头问他
"爸，为什么我感觉快乐变得那么少了呢？"
他一愣，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一路走来思索了无数遍。他很想对儿子说，这在正常不过了。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喂，爸？
他收起思绪，平静地回答到，“孩子，其实快乐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当一个人长大后，它也长大了。它长大后的名字，叫喜悦。”
"快乐是一份简单而纯粹的感情，它伴随着一个人孩童的笑而产生，又在一个人第一次正视生活的时候消失。"
"它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来了，也就来了。像那时的你花一个下午在看蚂蚁搬家，像你第一次吃到冰淇淋，你很快乐。"
"你不会去想，这一个下午的时间值不值得花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生物上，也不会去想，购买这根冰淇淋的钱究竟从哪里来。"
"可你长大了，逐渐认识到自己是家庭中的一员，社会的一分子，明白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探索自己的使命以及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本质。"
"你不得不仔细地思考，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将这些责任承担起多少，又能获得多少以上问题的答案。"
"你变了，开始学会用理智的眼光去看待外界，你不可能再对地上的蚂蚁群付出太多的精力。在享受着美食的同时，会提醒自己这些东西来之不易。快乐就在此过程中消失了。"
"而喜悦是复杂的，是悲喜交加的。当你开始正视起了生活，努力地承担责任，勇敢地冲破苦难，喜悦总是悄然出现。
也许是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时的欣喜，也许是向自己喜欢的人表明心意时的甜蜜和紧张，也许是赚取自己的第一桶金时的激动，也许陪伴父母时他们的欣慰。"
"当你明知道很多人和事在未来会有太多变数而依旧相信和热爱他们的时候，当你的理智告诉你“不要高兴的太早”而你仍然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开心的时候，当你在痛苦中开怀大笑的时候，所有的快乐，就淬炼成喜悦。这是成长的力量，强大到无法言说。"
电话那头久久的沉默后，带着一丝暗哑的回答道，爸，我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儿子又听进去了多少。只是当儿子问他快乐为什么变少了时，他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脑海里闪过了许多零碎的片段。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直到今日他都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不过，这些可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挂断电话后，他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酒，笑得很开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