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算完美的計畫

一個不算完美的計畫

2015.8.23

還沒坐定，她躡手躡腳趨向前，然後偷偷在他的臉頰親吻一下。這舉動並未驚動他，彷彿這是呆望這街景許久後，應得的獎賞。

女孩穿著七條細邊黑絲帶包裹腳裸的涼鞋，淡藍色的牛仔褲，黃色的 T 恤，上面印著 GEAR 的字樣。她將類似LV 褐色小皮包斜背在胸前。依偎著男孩坐下後，她迫不急待將 Duty Free 的紙袋放在桌上，然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笑盈盈地推到男孩面前，輕聲悅耳地說：

「Happy Birthday! 不過，這是 Made in China!」

男孩起初只是合掌。當他望著那俗豔亮麗的包裝紙，他困惑地只是望著。然而在女孩的慫恿下，他情不願地將包裝紙由中間撕裂開。當他看到盒子上大大小小的裝飾圖案，他輕皺著眉頭，然後趕緊放下盒子。

「你不想打開嗎？」看到男友垂頭喪氣的模樣，女孩不安地問。

男孩依然沈默著。

此時此刻有千百個說詞在他腦海裡喋喋不休，而他疲於應付。他不知道該如何啟齒，更無法預期接下來會有何狀況。他望著身邊如此貼近他的女孩，那淡淡的木棉清香在幽谷中綻放著。如此熟悉，卻也如此陌生。

他靜靜望著她，望著這一身洋溢太陽的女孩。

「你不想打開來看嗎？」

瞧著心愛的人不發一語，女孩停頓片刻，頭轉向望著窗口，用迷惑低沉的聲音問。才相隔不到幾星期，兩人的熱情就如同海潮般退卻嗎？她不懂，她更不想懂。她知道她始終依附著他，如此她才能呼吸。

當初與他交往時，父母親極力反對，閨密也力勸，說這男孩不牢靠。高中沒畢業，當兵後無所事事，整日只知道在外閒蕩。每每聽到這刺耳的話，她會一反常態，氣急暴跳大聲嚷著：

「他現在有打工啊！他現在在 7-11 便利商店工作，難道那不是工作嗎？」

聽到這，母親暗自搖頭，但又不好當面違這女兒，深怕這跟她老爸一樣倔將頑固的寶貝，不知道下一步將會出什麼差錯，尤其是 — 她不敢多想，而假裝以外人來看待這，淡淡地說：

「你不聽，將來受苦的人是你自己 …」

女兒是個明白人，多少懂的大人們說的。窮，並不是罪，又何況台灣經濟每況愈下，工作並不好找。男友既無學歷，又無工作經驗，要找份像樣的正職是可遇而不可求。每當他們坐在公園的大樹下，她會小心翼翼問他謀職狀況，而他總是默不吭聲地搖頭，到後來她就不再追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彷彿昨日。他又何曾不希望有個閃亮的未來？起初逃學，打架，被惡整，疏離，演變成今天也是他始料未及。在徬徨中，他幸運地遇到這心地單純的女孩，一個天使，一個讓他閉起眼睛建構夢想的天使。這夢想有沙灘，有南國的太陽，有一道可以隔離晨曦的窗簾，而他們可以睡到日升三高。這種種在他夢中不斷地編織著。為她，他試圖忍著不和不講理的客人爭吵，試著挨著餓，把省下的錢買與她遠遊的機票，直到虛構的夢想抵擋不過即將面對的現實 …

他該怎麼跟她提起？她出國後，他一直在與自己爭辯。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對話，直到他再也無法承受。

像往常的爭執，女孩依然歡喜地拿起盒子，仔細找尋盒子的小缺口。當盒子打開後，她拿起一對黑白分明的貓熊，捧在手上，然後眼裏故意煥發著讚嘆的光芒說：

「怎麼樣？很可愛吧？這是我們啊！」

看到眼前這對貓熊，男孩剛開始覺得無奈，接著又聽到這席話，他幾乎按耐不住。她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嗎？不！她就像是傻大姊，永遠無法察覺出他的喜怒愛樂。這次他鼓足勇氣，望著她，這天使，這讓他朝思暮想的女孩，然後一字一字由口中吐出：

「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好–了 …」

 聽到這，女孩ㄧ臉錯愕。與其說她不敢相信，倒不如說她還沒有準備好。頓時，不爭氣的眼淚在她眼眶轉啊轉。怎麼會？她望著這左耳戴著耳環的男孩。這是天天說要給她幸福的男孩嗎？她不相信他會這麼說。這樣對她而言太殘忍，她不要，她一點都不要。於是，她連忙追著問為什麼，那聲音低的不能再低了。

「不為什麼 …」男孩低著頭，蠕動著嘴唇說。但，當他看到女孩憔悴的模樣時，他計畫 — 這也是之前想好的 — 以很堅定的口吻說：

「我–愛–上–別–人–了…」

聽到這，女孩像洩了氣的氣球，不再爭執了。這是他們較早之前的約定。說好有天他們各有所屬，他們也要歡喜地祝福對方，而不必問對方任何理由，更無需後悔。當她提出這樣的構想，並嘻哈地問對方：「你做得到嗎？」她依稀記得那天那男孩一臉困惑，彷彿這是天方夜譚，隨後在脅迫下，又不得不點頭。

那天女孩手扶著皮包，三步做兩步，飛奔到樓下。當他向下望，看她橫衝過馬路，他知道這道大門已經關上。白天，黑夜，黑夜，白天，這些對他而言都沒有差別，也不具備任何意義了。他還記得女孩出國時，他面對著醫生，醫生以專業的口吻，那冰冷的話語又一刀刀切割開他的身體。他知道幸福終將離他遠去。此時，此刻，一切無意義的意義…

在麥當勞坐好一陣子，從茫然中醒來，他費力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藥，這是他目前僅能擁有的。這明天，還有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