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锦州人自己的故事(第一章)

  烧烤,一般又称撸串,中国人和大多数外国人都喜欢的一种小吃,尤其是锦州人,硬生生把撸串――用东北话就是“整”成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全国各地,甚至海外都可以看到“锦州烧烤”,在本地锦州更是三步一烤炉,五步一酒桌,尤其是夏天的锦州夜市,从6点开始,到12点收摊,基本都是人流爆满,每个人多少都拿着点烧烤钳子,吃时要高度注意,用力过猛扎到别人就不好了。

  18年夜市刚开,突然一纸文件下来,:鉴于多次发生火灾事件,今年禁止使用明火进行烧烤,碳烤和气烤一律改成电烤。

  “电烤就电烤吧,味道能差到哪里去。”三子看着三个同伴无奈的说。

  “是啊,别管那么多,今天咱们不醉不归。”六七――其实他叫刘琦,大家叫顺了就变成六七――好喝,张罗先找地方。

  另两人也随声附和,他们一个叫牛人,一个叫铁锅,这俩也是外号,牛人到不是人很牛,或体格壮,而是好吹牛,天下没他干不了的事,所以大家都叫他牛人。铁锅是半个厨子,不过做菜水平比正经大厨差点,反倒是耍的一手好锅,于是就被称铁锅。

  这四位是一个工地的工人,三子是个小头头,每隔几天,工地收工早的话,就出来撸串。

  四个人随便找了一家挺大摊位,点了羊肉串,毛豆,排骨串,烤面筋,麻辣小龙虾若干,锦州物价便宜,四个壮劳力200块就差不多,三子开始照两张整票来,后来想了想,每人又来了个腰子,补补肾。

  菜单订好,小工开始去烤,四个人先来点毛豆花生就啤酒,边喝边吹b。

   

  四人刚喝得入味,慢悠悠度来一人,此人衣着与周围格格不入,大热天穿着古人着的长衫,左手持把折扇,上些着“说书人”三字,右手拿着手机,戴着付高度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长得一般,就是太矮点,勉强过1米6,算是给东北爷们拖后腿了。

  “说书人”看来是夜市常客,每走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面带微笑,用老一辈的拱手还礼,口里不断的“辛苦辛苦”“发财发财”,人缘极好。

  三子看过这人几次,他那身说书相声用的长衫太显眼了,每次看他都围着一堆人,或谈古论今,或说点段子,每每引得人们笑声阵阵。 

  “哟,说书的,过来来两段啊。”今天三子一时兴起,叫住了他,“说书人”没觉得唐突,反而面带微笑走了过来,手摇折扇看着这边,他虽知道是三子叫住了他,但眼睛四处观望,把周围的客人连带几个摊子都看了个遍,嘴上冲着三子说:“这位看官面生,不知想听古的,想听今的,想听远的,想听近的。”

  三子见多识广,马上回道:“这古的讲什么,今的又说啥,远的有何论,近的言哪般。”

  “说书人”听着不住点头,说:“说古的,咱讲讲封神榜,看看这苏妲已怎么那么漂亮!说今的,咱讲讲四人帮,说这蓝萍怎么那么漂亮!说远的,咱讲讲古罗马兴起,说这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怎么那么漂亮!说近的,咱…………。”他用扇子挡住嘴,压低了声音说:“说说这日本AV行业,这苍井空怎么那么漂亮。 ”

  “哗哟!”周围登时就笑倒了一片,牛人恰时喝了一口酒,一口喷了,然后就钻桌子底下去了。除了他们四个,周围的桌和烧烤摊的人也都笑了起来,“说书人”看起来讲的声音不大,可周围都传得到。

  三子也笑了一阵,但很快拿空杯倒了一杯啤酒递了过去,说:“说的好,兄弟,请!”“说书人”也没客气就接了,然后三子站起来,拿自己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干了。

  接下来三子又递过一把羊肉串过去,“说书人”这次有点拘谨,就拿了一串,忙说:“你们吃你们的,俺来点就得。”三子只好收回来。

“说书人”三口两口撸完这串,把钳子放在桌上看着三子,似乎等他出题,三子看着手中羊肉串,随口说:“咱们就说这撸串,或说这烧烤,这来历兄台可有研究。”

  “当然有。”“说书人”拿纸擦擦嘴,拿折扇上下扇了扇自己,又晃了晃脑袋,似乎在组织语言,准备了一通说:“俺是地地道道的锦州人,撸串撸了十几年,又是研究史的,这撸串来历不知道那太说不过去了。”

“研究什么?”一旁的六七正喝到兴头上,也不知怎么听了个“史”字,插嘴问道。

  “历史。”三子帮忙补充道:“原来先生是位史学家啊。”

  “不敢不敢,杂谈而已。”“说书人”正在客气,旁边烧烤摊老板插过话来:“孙老师是咱们辽工历史系教授。”

  这可把三子惊的不行,三子虽一眼看这个“说书人”是个知识分子,但没想到是个大学教授,尤其三子自己不到四十,看这“说书人”面像比自己还嫩,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过去的事了,提他干嘛。”孙教授忙摇头:“俺现在就一无业游民,天天有人乐意听俺白话,扯淡,吹比,摆龙门就行。高兴了,赏俺杯酒喝,不高兴,俺再编。”

  虽然孙教授这么说,但看起来他并不喜欢这话题,所以三子赶紧圆场:“先生学问肯定是有保证的,咱们还是听听这撸串的历史吧,老师请。”一时三子都闹不清该叫他什么了。

  “别又老师又教授,俺大号孙明,就直呼我名字好了。”

  “好好,孙明兄弟,你继续。”

  “那好,烧烤这东西,过去中原地区是没有的。”孙教授定了定神,娓娓道来,周围客人也静下来听,其实这里很多人都听他讲过,来夜市嘛,主要就研究各种吃的。

  “当然,咱们锦州还不算中原,不过还是得以中原为基准。原因很简单,这几年我们经历了血的教训――烧烤危险系数太高。尤其古代都是木制建筑,一不小心,半条街就没了。”众人笑了笑,孙教授停下,喝了一口三子递过来的酒。

“其实人类进入文明标志就是用火,所以烧烤是人类最早的烹饪方式,中原虽取消了烧烤,最多只有北京烤鸭或吊炉烧饼这样罐烤。然而在关外大草原上,没有这种顾忌,烧烤一直是游牧民族的吃饭方式。从匈奴到鲜卑到辽金到蒙古到满清,一次次把烧烤带入中原,尤其蒙古,让烧烤坚持了很久,但还是因为火灾问题取消了。”

  孙教授喝了口酒,继续说:“其实我们熟悉的BBQ,巴西烤肉属于箱烤,也是为了减少火灾。80年代改革开放,新疆人重新把烧烤带回中原,这就不得不提一个很有名的小品陈佩斯朱时茂表演的“羊肉串”好像是86年的吧?”

  “对对,86年春晚。”周围好多人附和道。

  “那个小品后从羊肉串开始,烧烤一下火了,但其它地方也没火过咱们锦州。”孙明停下来看着众人。

  “锦州是个神奇的地方。”孙明接着说:“90年代‘美国之音’专报了一期锦州,他们叫锦州‘ghost city’,一般翻译成鬼城,因为他们无法理解,锦州是中国最穷的城市之一,如果只算东部,连之一都可以去掉。而就这么一个城市,老百姓消费水平却极高,尤其饭店极为密集,远超中大城市。消费水平远超收入,这点非但几十年前的他们搞不懂,俺这个在锦州活了三十多年研究观察了这么久的人也没懂。”

  “到底是怎么回事?”义县农村出身的三子没仔细听孙明下面的话,而是也思考起这个问题,几瓶酒和所有烤串下肚后,他索性甩甩脑袋,心想孙明这大学教授研究这么久都没研究明白的问题,自己高中都没读完想有什么用。

  此时孙明已经离开这桌,估计在别的桌扯淡,最好喝的六七已经不行了,趴在桌子上好像睡着了。牛人还在吹牛:“这次世界杯我押了一万块俄罗斯冠军,38倍赔率,赢了直接在锦州买房,听说锦州房价是一场战争。”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而铁锅在拆他的台:“这小子光会拿嘴玩,他兜里从不超过20块钱,前几天赌了德国十块,输了都差点哭了,发誓再也不赌球了。”

  “谁说兜里,我上网赌不行吗?”牛人回嘴道。

  “上网?你会吗?”三子接过话题:“再说网上骗子更多,到时管你输赢人都跑了,看你怎么办?”

  牛人就是吹个牛,他怎么不知道网上骗子多,一看三子说话,他就不言语了。

  三子看看表,十一点了,叫醒六七准备走人。

  三人拖着迷糊的六七来到夜市出口打车,突然看到长衫的孙明也走了出来。

  “哟,孙明,也回家么。”三子忙打招呼。

  “哟,你们……。”孙明说着卡壳了,一直也没问对方叫什么。

  “呵,在下林正木,家里行三,就叫我三子就好了。”三子又指了指其它人:“这个是牛人,这是铁锅,迷糊这个是六七,记大名没用,就都叫外号吧。”

  “好好,江湖大乱道,就叫各位外号吧,你们叫俺说书的也挺好。”孙明一展折扇,亮出说书人三字,几人笑了笑。

  “那说书的。家在哪里,看看顺路不。”三子问。

  “辽工啊,俺住在富学里。”孙明回道。

  “还挺近,俺们在万年里那个新工地打工,叫出租搭你一段。”说着,三子伸手拦住一辆出租。

  “不,不用了。”孙明有些尴尬,没跟他们上车,说:“你们要走中央大街,俺得走人民街,差得远呢,俺再拦一辆吧。”

  三子虽还想再说什么,可孙明已经又拦了一辆出租,牛人和铁锅已经把六七塞进车里,三子一看四个人正好,也不可能再带一个了,只好对着孙明摆摆手,孙明也冲他挥挥手,两人各进各车。两辆车子同时开动,前走几步到了中央大街十字路口,三子他们超直走,孙明的车向左拐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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