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静待花开
来源 | 年月笔记 （公众号：nian666yue）
1
不甘
第一次直面生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内心的柔软。
那是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夜班，那是一个躺在EICU中的病人。
一个肿瘤晚期的中年男人，嘴里插着管子，在呼吸机的帮助下，艰难地“喘着气”。
他紧紧地闭着双眼，消瘦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略显宽大的病床上，我几乎可以从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清晰地辨认出每一根骨头。
监护仪不时地发出“嘀嘀嘀”的报警声，这可能是他的生命与命运在做最后的抗争。
然而，尽管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有些努力注定是徒劳。
时间走过了夜里十二点，监护仪上的数字突然直线下降，我已经记不清给他胸外按压了多少次，也不记得推了多少支肾上腺素，只记得当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回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我目送他进了重症监护室，自己不争气地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多年的医学知识告诉我，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纵然他的家人有再多不舍，他自己心里有再多不甘。
2
选择
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汉，三个面容焦急的儿女。
不知道是多大的矛盾，才能让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选择用一瓶农药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中秋节的晚上，120救护车的嚎叫分外刺耳。
昏迷，抽搐，病情危重，一场家庭纠纷演变成一个生命的悲剧。
然而，最让人悲哀的不是这件事情的发生，而是那三个子女对于这件事情结果的选择，在父亲生命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放弃希望。
目送他们离开，我不禁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个病人，相似的境遇——农药中毒，昏迷，病情危重。
不同的是身份——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脑瘫女孩儿，误服了农药，焦急的守在旁边的是一双父母。
我想，看到这里，大家一定都猜到了故事的结局。故事按着大多数人的预期向下发展，经过了十几天的治疗和父母的精心呵护，女孩康复出院了。
这一次，我又哭了，哭的不是我所能预见的老汉回家之后的结局，而是人心的选择。
当自己亲人的生命处于与死神抗争的关键时期，有的人选择“倾尽所有，只愿你安然无恙”，有的人却选择“权衡利弊之后，放弃希望”。
3
悔恨
一个呼吸心跳骤停的壮汉，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
具体发病时间不详、具体诱因不详、具体基础疾病不详。
只是从女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男人在发病之前大量饮酒、突发意识不清、基层医院怀疑急性心肌梗死、经历了心肺复苏。
抛开专业知识不谈，是不是可以认为酗酒是引起患者发病的直接原因，可能也将是导致其后期死亡的主要诱因。
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理解不了，女人对于像“早已没有了生命体征、监护仪上的数字只是呼吸机撑起来的、生存希望渺茫”等无数次类似的告知始终无动于衷，每天按时间来探视，一遍遍询问着同样的毫无意义的问题。
最后，他的儿子来了，简单的询问之后，把他带回了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没有成群结队的家属，没有无休止的纠缠责问，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离开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离开病房的时候，眼角流下了两滴泪水，不知是对自己不羁行为的悔恨，是对妻儿分别的不舍，还是对生活无助的绝望。
4
良心
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三个月，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总感觉每个房间的老爷爷都长一个样子，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面庞，一样的安详。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每天都要经历与死神抢人的战争，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那种无助的绝望不只是患者和家属会有，在这里，生命似乎更加脆弱。
一个繁忙的周日，一个因在工厂里上夜班被机器伤到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个七岁女孩的单身父亲，他是一双年过六旬父母的独生儿子。来的时候生命迹象已然微弱，全身多处骨折，颅内出血，口鼻耳流血，呼吸微弱。
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医生就会尽一百分的努力，在经历了多次手术之后，在签了无数次病危通知书之后，在听了所谓工厂负责人的“劝说”之后，几天过去，已经不知所措的父母选择了出院回家。
出院那天，工厂来了一群人，两个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儿子，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泪痕，他们一家三口是在那群人的“簇拥”之下离开的。
我不敢想象，除了老年丧子之痛，那对可怜的父母还会经历什么。
5
思考
都说，经历了越来越多的生死离别，心也会变得越来越硬。
也许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面对生命逝去的绝望，而是看破人心冷暖的悲凉。
撕心裂肺的哭泣每个人都会有，但是真正让你撕心裂肺的又是什么。
人类是上帝的结晶，有灵魂，有血肉，有思想，有感觉，会痛，会难过，会笑，会开心。
对于生命的拥有者来说，一旦生命的钟摆停止了摆动，生命的时针定格在了某一刻，他也便选择了放下所有。
然而，当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当他已经没有了选择能力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的人，能否摒弃一切杂念，抵制所有诱惑，放弃各种名利，选择尊重生命，选择相信希望。
无论是呱呱坠地的婴孩，青春朝气的少年，还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无论是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还是居无定所的流浪乞丐，虽然他们生命的长度不同，身份各异，但他们的生命享有同种被尊重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