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桑:
展信佳。见字如面。
近来读《今生今世》,深觉胡兰成的文字独有韵味。
读的时候,总觉得眼前隐隐站着一个儒雅的书生,身着素色长衫,气淡神闲地望着远方,你分不清他嘴角是在笑还是发愁。
可惜世人往往由张爱玲再了解胡兰成,自然而然冠上“负心汉”的名头,连带着忽视了他的作品。
我向来不喜以生平事迹来评判作品的作派。高中时和周边人谈起周作人,读过文章的没几个,一个“汉奸”的名号倒是被每个人都拿来扣了一遍。
也是偶然的机会,我得了一本周作人的小集子,里面几篇小品文写得妙趣横生,读来口齿噙香。
那时候心里好比林妹妹听《牡丹亭》时的念头:“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
临回长沙前的一晚回宿舍,室友拿出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红米酒递给我。
一口下去甜辣甜辣的,喝完后第二天睡到自然醒。
我不喜欢喝酒,但在某些时候也渴酒。
人世间一切无法言说的喜怒哀乐,都可以用一壶酒暂压下去。
长沙的夜宵摊是我对这个城市唯一有好感的地方。
夜幕降临,红彤彤的帐篷一个接一个,年轻人三五成群钻进去,嬉笑怒骂,爱恨情仇,轮番上演。
我看过别人在深夜的夜宵摊边痛哭流涕,自己也曾醉得不省人事。多少悲欢离合,算是一本好戏。
如果说苏杭是江南烟雨浇灌出来的婷婷少女,那长沙就是在深夜的夜宵摊上谈笑风生,还叫“老板再添一箱酒”的赤膊大叔。
读《今生今世》时,正在回长沙的火车上。
连续几天秋雨霖霖,偏生返程时阳光普照。霎时间整个车厢都暖和起来,午后正是犯困的时候,不知不觉睡过去。
醒来一睁眼,柔和的阳光恰巧钻入眼帘。车窗外,一望无垠的稻田间杂着溪流,像一幅田园图。
那一刻正好读到这一句,竟像是前世注定一般的巧合:
“人世因是这样的安定的,故特别觉得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有一种远意,那蝉声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駸駸去不已。”
我喜欢秋天,有瑟瑟凉意,却不像冬天一昧顾着把严寒施加于人。秋天清凉,偶尔来两三缕阳光便可柔和心肠。
可惜又要到立冬了。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风景来不及细看就成了过往,我望着洒在桌子上的光斑,突然想起你来。
那天中途还换了一次火车,换车以后已是傍晚。
在火车上行驶到晚上是种奇妙的体验,仿佛自己乘了一趟从白天驶向黑夜的专列。
我又睡着了,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醒了却不记得梦了什么。
有时候会想,大梦初醒时的状态,是否和出生时的状态相类,满脑子“我是谁”、“这是哪里”,只不过婴儿说不出话,只顾着哭罢了。
以前给你的故事里写过梦境之间的通道,要果真如此,欢迎来我梦里做客。
又听人说,你失眠的时候,正是在别人的梦里。也许这正是入了梦境通道的证据。
我醒了没多久,列车进了站,车上人群骚动起来。
明明早上还在山里,晚上便回了长沙。世间万事,宛如一场梦。
骤然想起《浮生六记》里那句话:
“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