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看热闹

湿气弥漫的五月早晨，在沿海小区的住宅楼里，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我的父母已经起床出门了。我睡眼惺忪地套上一件棉睡衣，看了看窗外。和平常有些不同，前几天山东接连暴雨，天阴沉沉的。窗外头一溜樱花树，樱花树下就是一条小道，一个拄棍的带着一条大狗，在坑洼的小道中前行。他的狗摇晃着浓密的黑色毛发，脖子上还套了环。拄棍的慢悠悠走着，狗在后头跟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被深深吸引了。我在烟台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这些令人着迷的小剧场。

老人带着狗走远了，我也没法看他的狗了。于是冲了澡，穿好衣服，出去找早饭吃。我跟电梯中偶遇的对门大爷说了声“早上好”，然后懒洋洋地走过一排灌木丛。邻居和业主们开着车从我身边经过，发动机轰鸣。高高的住宅楼，墙面上有着斑驳的墙皮，年久失修。烟台的雾气很温柔，笼罩之下的一切都变得轻软了些。靠山的小区安宁平静、树木葱茏。在这么个私家车不停按喇叭、喧哗谈笑的城市，这里可真是一片静谧的绿洲。

不远的地方，就在小区会所后面，有个小摊，我动动鼻子就能找得到。小摊卖的是豆浆油条，用筷子将面团拉长，抹上油，一放入油锅，天堂般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小区。摊主是两口子，年纪有点儿大了，各司其职，互相不咋个说话。女的揉好面，掰成小团，再在油光光的菜板上搓成圆球，然后拿手掌后部把每个球搓成圆条，遍抹花生油，最后把圆条放在一边给她的男人。男的用筷子挑起圆条的两端，稍微一拉，然后放入热油中炸的金黄。趁热吃，一口咬下去油脆脆的，里头的面又有嚼劲，一口豆浆一口油条，味道也丰富可口。在这么一个阴湿的夏天，对于一个北方人，还有比这更美妙的早餐嘛？

吃饱喝足后，沿着小道往回走。

“喂，干嘛呢？出来溜达溜达啊。”

手机一阵响动，接通后传出了声音，是我的发小。我和发小在一起玩了20多年，打我记事起，我们几个就在一起鬼混，家长们也都认识，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是个缘分。答应了几句，我就在楼下候着，不一会儿，车就来了，这两人还是那个样子，一过来先下车抽个烟，“来，来，来，别抽你那个贱民烟，抽这个”。老胡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南京，给老于递了一根，便吞云吐雾起来，那叫一个享受。我不抽烟，就在一旁和他们聊天。“去哪啊待会儿？”我好奇的问道，老胡说：“嘿，老规矩，先去上网，然后上次海边那羊肉火锅不错，特别好吃，晚上咱去。”我马上兴奋地盘算着去那里撮一顿，烟台这几年发展，也就剩下些“苍蝇馆子”我会感兴趣，这些地方能安静地品尝佳肴、聊聊闲天。

一下午的网吧奋战，也有些许疲惫。傍晚，我们开始往海边走，到了才发现，我们来早了。这家并不起眼的路边馆子在工作日的傍晚还没几个人；门脸没那么招摇，但店里的墙上竟然挂了一个巨大的招牌，院中摆满了整齐的椅子，真是有够低调的。我们看时间尚早，就预约了一下去了海边。

一路走到烟台山下的朝阳街，这里有一片绚丽多彩的建筑群。德式建筑、俄式建筑、北欧式建筑、中国民国风格建筑依山傍海，展现着独特的魅力，也倾诉着无法磨灭的历史记忆。我们漫步在建筑群中，看着以前的领事馆变成了小卖铺，汇丰银行旧址变成了住户，也是很惋惜，好在烟台山上还保留的完整。

沿着海岸线，除了跑步、散步的人，还有很多垂钓的大爷。大多一早4、5点就开始在这里蹲守。有的甚至2点多就开始一天的垂钓之旅。看了一会儿大爷钓鱼，我们继续往前走，只见远处聚集了一堆人，都趴在护栏的边缘上探头往下看，人挤人，真怕把人给挤下去，这时听到刚从身边走过的两个人说：“哎，还这么年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奇心驱使着我们赶过去，看见一个身材偏受的男人漂浮在水中，随着海浪一下一下的摇晃着，紧闭着双眼，两手微微的弯曲，我更加笃定最初的答案，死人了。

我一点一点往前挪着步子，低下头又看了看，脸已经泡的发白，四肢已经僵硬。

我说道：“他，死了。”

“对啊，看着还挺年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说都在水里泡了三天了！”我旁边一位大爷摇晃着扇子说道，老胡和老于已经不敢看了，把头撇到了一边不停的催促我，“走吧、走吧，别看了。”说完，拉着我就走，我回头撇了一眼那个泡在水里的尸体，便被拉走了。

“你们没见过死人么？”我好奇地问道，两人都齐齐摇头。“你见过？”老胡好奇地问我，我看见过所以便回答说：“当然了，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死人了。初中的时候，就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崖坡上，两人农名工互相推搡，一个人被推了下来，就摔在盲道上，脑浆溅了一地”，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画面，我看到时，血已经凝成血块，蔓延在整块盲道上，脑袋旁掺杂着红白相间的物体。那时的情景跟现在一样，一群人好奇的围着，散发着自己的好奇心，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这次少了些血腥气吧。

5月的海风萧瑟，想起那具飘在水里的男人，多少有些唏嘘，我和老胡、老于慢悠悠地走到滨海广场。就见一群小朋友在父母的陪同下，拿着小桶、小铲子在抓螃蟹，欢声笑语，与海岸线那边的景象产生了极大的对比。

“好好活着不好么？咋就想不开呢？”我感叹道，“现在看见死人竟然都不害怕了。”

老胡、老于点了根烟却出奇的安静，大概是怕待会儿吃饭倒胃口，我也有些扫兴，便也不再谈论这件事，反而谈论起了烟台山下的老建筑，越讲越兴奋，甚至都忘记了刚才看到的事。作为三人里唯一学设计的我，自然有自己的见解：“现在这块还是找不到一个开发和保护的平衡点，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个平衡点，这一块也就开发起来了。”

天色渐晚，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走吧，有些饿了，看看你们说的羊肉火锅到底有多好吃！”回到小店，院中的桌椅已经坐满了人，每个桌子上放着一个铜锅，袅袅的蒸汽缓缓地往上飘，让人食指大动。北方的火锅不比南方，没有那么重的辛辣味，反而更注重食材的鲜美。北方火锅要准确拿捏分寸，把人为的介入降低到最小限度：锅底只放清水点缀些葱段和姜便可；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肉；一碗麻酱加入些许韭菜花和腐乳，每一样材料都恰到好处，完全呈现出本身的特点。

服务员端来一盘盘生食：牛杂、白菜叶、土豆和羊肉。我们拿筷子下到滚烫的清汤里。捞出来的每一块食物上都裹着热汤，没有多余的配料，捞上来的菜都保持着原汁原味。一顿饭吃完，真的是吃美了：嘴巴意犹未尽的咂了咂，浑身大汗淋漓。我感觉汗毛直竖，却又要被热气熔化，真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那美味难以形容。用烟台话来说的话就是：“金好逮。”也就是真好吃的意思。

人活一辈子可能也就是图这几口热乎饭，吃好，喝好，玩好，活好，比什么都重要。这不免又让我想起了刚刚那个被捞上来的男人，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我不想像那帮看热闹的人一样“膈应人“，过好自己之后的生活比什么都强。我抬头看了看正和自己插科打诨的发小，突然止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