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森林与我们的森林差别太大了

列维斯特劳斯在踏上巴西的土地开始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时，他是忧郁的。

这忧郁不仅仅来自面对被现代威胁的亚马逊，也同时来自欧洲故土带给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忧郁的热带》成书于1955年，欧洲刚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余烬中刚刚恢复过来。对于20世纪上半叶来讲，在短短的五十年间，搅动世界格局的两次大战先后发生。欧洲既是两次大战的策源之地，也是承受两次大战结果的负重之地。在《忧郁的热带》一书的前半部分，列维斯特劳斯在闲言碎语中讲述了他在当时体会到的社会。尽管列维斯特劳斯以学术研究之名距离躁动的欧洲越来越远了，不过从欧洲传来的消息都会让列维斯特劳斯感到沮丧。列维斯特劳斯顺手将一种情愫放置在了《忧郁的热带》中，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本书更接近文学作品，而不是学术专著。

从远距离的角度来看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两次世界大战与以往的战争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两场规模宏大的战争其实可以视为同一场战争在不同时间的发起或延宕。它是人类大规模使用热兵器和机械化进行捉对厮杀的巅峰。两次大战改变的不仅是欧洲的格局，也包括世界的格局。欧洲战场上杀声四起时，列维斯特劳斯默默地行进在另一块陌生的大地上，他默默注视着那些与欧洲生活相距数千年时光的原始部落并思考着人的问题。他努力询问的每一个知道原始部落迁徙踪迹的人，并循着踪迹找到那些迁移不定的人群，细数每一个部落中的人数、性别和长幼。在《忧郁的热带》中展示的列维斯特劳斯的工作内容并不多，也可能太专业性的叙述只会造成普通读者的更多误解。在丛林中的每一次接近那些部落时具备的风险并比欧洲战场上的连天炮火要小。只不过，在丛林中丢失性命的结局更多是失踪，而不是牺牲。

在跟随着列维斯特劳斯的脚步穿越那陌生土地时，我想列维斯特劳斯可能未曾停止过思考欧洲的命运。尤其当他看到那些印第安部落的人群时，就像“一面镜子立在自己面前”一样。同样，列维斯特劳斯思索这些原始部落的种种时，欧洲于他而言，也是一面参照：

欧洲文明等于是一个庞大无比的，也是无法理解的大灾难。我们欧洲人如果忘记这件大灾难乃是我们文明的第二个面貌的话，将是一个大错误，我们文明的这一面和我们熟知的第一个面貌同样真实，同样无法否认。

列维斯特劳斯的著述内容就是这样让人无法回避，无法不引起思考。这样的内容就是列维斯特劳斯行文中所带着的“忧郁”底色。这种忧郁不是郁郁寡欢，不是自叹自怜，而是对人的怜悯。无论是他面前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还是在他身后万里之遥战火纷飞的欧洲，列维斯特劳斯始终将“人”放置在他视野中的聚焦处。在由那些原始部落族群树立起来的“镜像”面前，列维斯特劳斯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自己来。

不得不佩服作为一本人类学的著述为何会在叙述上带着文学作品的美丽。当我们顺着列维斯特劳斯的指向看到荒野、丛林、莽原和城镇时，在每一个具体形象之外，列维斯特劳斯都会附上一段故事。列维斯特劳斯讲述印第安部落时，他所使用的认识基础来自卢梭、蒙田、洛克等这些先贤。尽管卢梭和蒙田不会有机会亲身莅临原始丛林去探究人类历史的某一个阶段。但他们在对人的认识挖掘上不输任何人。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基础，列维斯特劳斯才会不断的提醒我们注意欧洲文明的第二面貌。这样的提醒始终贯穿在他的笔下，藏在列维斯特劳斯讲述每一个原始部落时所使用的文字和语气中。除了偶尔的抱怨牢骚之外，列维斯特劳斯没有使用过具备“优越感”的词汇。

当读者观看针对那些原始部落的讲述时，我们会意识到，那些原始部落族群的生活细节可能是我们丢失的那一部分。尽管我们错过了它们的全部，但那些原始部落生活所展示的正是早期人类的步伐所抵达的美德。在时间上不那么精确，但这种早期生活具备的种种已经足够让我们产生惊愕了。列维斯特劳斯提及了一个有关“书写”的故事颇让人寻味。一位部落酋长首次看到列维斯特劳斯用笔书写，这也让这位酋长直接跨越了巨大的时间距离。但酋长随后的举动让列维斯特劳斯体会到。这位酋长迅速地学会了用笔书写------画出波浪线。列维斯特劳斯眼光独到的记录到：只有这位酋长一人迅速地理解了书写所带来的优越，书写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握了“书写”。在《忧郁的热带》中，我们平素熟悉甚至不以为然的一些生活，都可在原始部落族群的生活中找到镜像。当我们面对这面镜子时，可能会发现这些生活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理解。我们只是会生活，而不是“掌握”了生活。

《忧郁的热带》所展示的富饶并非只有我上述举出的这一例。在列维斯特劳斯树立的一面又一面镜子中，我们都可以找到自己熟悉的镜像。我们看到那些原始部落族群生活时，困惑会远大于理解，就像第一次看到镜中的自己。

《忧郁的热带》一书中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间分界线。对于美洲这一片广袤的大陆来讲，它的时间不是以公元前后作为分野的。而是以“哥伦布之前”和“哥伦布之后”作为这一片大陆被讲述的时间起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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