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到二十三(一)
我有一块旧手表，放在书架的第三层。
据我所知，这块手表生产于上世纪中后期，被买回来之后就一直被锁在抽屉里，只有搬家的时候能离开，到了新的住处之后便马上被锁进新的抽屉。就这样，这块手表在各种不同的抽屉里锁了三十几年。
直到还是孩子的我把它取出来。
手表的表盘、表带都是金属的，从颜色上看，大概是某种铜合金，散着很浓的金属味儿。这块表相当重，我想不会有人愿意将这么重的东西挂在手腕上，或许这也是它被锁在抽屉里那么久的原因。确实是沉甸甸的时间的质感。
这块表被我取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我辗转，随着我路过或停泊、离开或到达。它被我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准了，但它的指针还倔强地转着。时至今日也是如此。我每天早上都会校准时间，然后上弦，但是过不了多久它显示的时间便又不准确了。
我拿起这块表的时候总是想，时间这么沉重，怎么走得这么快呢？我拉起旋钮，对照着手机调整时间，然后将旋钮按回，顺时针旋了几圈。调整后的表显示的时间又准确了，刚刚上过弦的发条有力地带动着擒纵轮，擒纵轮齿与叉瓦撞击出分明而顿挫的机械声。“滴答、滴答、滴答……”
房间里十分安静，工作日早高峰的嘈杂并没有扩散进来，只有零星的风声带来悦耳的鸟的鸣啭。而表的机械声也因此更显响亮。
可是机械声并不能给我答案。日子依然飞速滑过。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我已二十三岁，到秋天将二十四岁。
二十岁对于我来说都曾无比遥远，哪怕是之于十九岁的我也是如此。但我终究二十岁了，如今已二十三岁，到秋天将二十四岁，未来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无可奈何。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举办了一场此前我从未举办过的无比盛大的生日聚会，为此将大学里所有能邀请来的朋友都邀请了过来。我想，既是二十岁，总该有二十岁该有的仪式感。不过，朋友们送了我一个巨大无比的蛋糕以及最终还是喝下了过量啤酒这些意外之事我都没料想到。其实，我对于我已二十岁这一不容拒绝或否认的客观事实都不甚明了。那时我便知道，我未来的人生还会有许多预料不到以及不甚明了的事情，但是很多事都很难有答案。如今来看也确实如此，但我只能背负这些继续前行继续老去。
可无论如何，我已经二十岁了。确定这件事已成无法更改的事实之后，我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我的前二十年人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去杳然，而我却不明不白地踏入了新的人生阶段。
想到这里，我尝试着写出我之前的人生。考试、升学、毕业这样人生的经历大致还记得清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我的记忆能触及，却如同触碰到了镜子里的海，连涟漪都不会惊起。搁笔之后，我决定记录我未来的人生，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
于是我买了一块时间可以精确到秒的电子表和几本可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每天每隔一段时间记录前一段时间所做的事情以及做每件事所用的时间。
记录持续了两年零三个月，同样的笔记本写了近七本。
开始记录的二十五天后，即同年的十月中旬，我将这二十几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某某年九月某某日，昨天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于今日开始记录所做之事以及其用时。写下这句话花费了三十一秒。”这是刚开始记录时间时的记录。
“某某年九月某某日
……
八点五十九分下课，下课铃声响至九点整。铃声响毕，喝了一口水，用时二十七秒。与同桌聊天五分钟，其间说了三句话。聊天结束至九点十分上课铃响前沉默不语，共计四分三十三秒。教室里依旧吵闹。
九点十分上课铃响，铃声持续一分钟。听课共计二十七分零二十秒。喝了四次水，共计两分钟。看手机三次，共计十九分零三十七秒。九点五十九分下课铃响，铃声响至十点整。铃声止息后老师继续布置作业，压堂共计三分零四十四秒。
……”
这是记录时间的第三天的一段记录，我发现九点到十点间有三秒钟消失不见了。
这三秒钟究竟去了哪里？这三秒钟里我做了什么？是记录的误差吗？记录的当时为何没注意到有三秒钟消失不见了呢？可是这些疑问已没有人或者记录可以回答我，记录的当时我都没有注意到有时间消失这件事，时隔许久之后更不会想起这三秒钟去了哪里。
这三秒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我的眼眨了一下，或许我的头发长了微不可见的零点零零零一毫米，或许我的体内有细胞分裂、生长或是凋亡……但这三秒钟对于我或者我的意识来说，还是消失了。
……
偶然间想起了时间消失这件事，我又取出收在抽屉里面的记录本，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在翻看的同时，我统计了消失或者是未被记录下的时间，加和之后发现，竟然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消失不见了。
从我的二十岁到我的二十二岁，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有近三个月消失不见了。
虽然这是一件复杂繁琐且无聊的工作，但我还是从头到尾重新统计了一遍。第二次的统计结果证明了第一次的统计与计算都没有任何误差，确确实实有近三个月的时间消失了。
时间消失并不是每天都发生，发生的日期也毫无规律可言，但每一天消失的时间的长短在逐渐递增，最初一天里只有几秒、几十秒消失不见，尚可归结为记录误差，而后来一天里竟然有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消失不见。
时间从未断过，这世界亦随着时间的流逝铺展开无限的永恒，生死或繁衍随时都在发生着，世界也因此而成为了一个生生不息的繁盛世界。但是，在这生生不息的世界和这从未间断的时间轴线上，有某一段时间的我确确实实消失或者死去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