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来说以前。
不对，说钱。
不管哪个年代，只要出生在一个多子女家庭里，谁吃亏和谁占强，从来就很难说得清，好像只要是摆出来的龙门阵和写出来的文字，无一不是控诉自己的憋屈。都是爹妈偏了心，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占了强，自己伤了心。
我妈摆出来的龙门阵是这样，江山妈妈摆出来的龙门阵也是这样。不用说，只要在摆，只要去听，没有一家不是这样。
今天我也想摆这样的龙门阵。我不是那种只看到自己吃亏，看不到自己占强的人。学生时代我每个月400，我弟抽屉随便拿，我妹飞机到处飞的过往就不必说了，那是我自己愿意吃的亏，我愿意懂事，愿意体贴父母的不容易，愿意让弟弟妹妹潇洒，说实在的，那时也看不到自己在吃亏。就算看到了也不觉得。
毕业后就结婚了。江山家是穷苦人家，我妈那时开口就要10万彩礼，搞得江山爸妈到处去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江山的两个姐姐对这种卖女儿的行为很有意见。我当时并不觉得妈妈势利，单纯的小姑娘还看不到这一点，我只在心里笃定地认为，江山如果爱我，如果想娶我，就一定办得到。他拿不出来就是不爱我。
后来10万块钱拿到我妈手上，我跟江山结婚了。我到现在都还在感谢我妈的英明决定，那10万真是起了稳定婚姻的巨大作用，两年后我们用那10万在成都绕城外买了房。
生娃之后，开铺子之前，我都拖家带口住在娘家。那两年时间就是我占的强。用我妈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讨口讨在前头。那时妹妹在天津上大学，弟弟在绵阳上大学，爸妈可怜我没有公婆帮扶，一个人又带不来娃儿，就把我们都弄回家了。我不用给房租，不用出生活，只用养娃儿。妹妹弟弟每次回来也是满眼都是侄儿，他们半句话都没有，他们也希望我这个大姐过得好，他们那时也没觉得他们吃亏，我也没觉得我在占强。没有谁会往这方面想。
后来一开铺子我就搬出去了。后来弟弟妹妹就毕业了，后来弟弟结婚了。后来房子车子票子什么都是弟弟的了。
我爸妈就是那种什么财产都是弟弟的人。我虽然不认同，但自知无力改变，就不挣扎了。也不觉得委屈，我一致的观点是：有本事就从我们这代做起，让我们的子女真正的平等。也从没想过去争，不屑。真的。第一，比起金钱更重视亲情，第二，难看。第三，我有时还挺能安慰自己的：给的又不是外人，是自己的弟娃。第四可能就是我弟妹说的：争也争不到。
这些都不让我痛苦，痛苦的是我妈的操作，她经常在我们一起去逛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她像个地主婆一样，把全家人上下六七个人的衣服都买了，然后给你来一句：你结婚了，你自己买哈。我亲眼看着她给我爸我弟弟妹妹妹还有她自己都买一双耐克小白鞋、一套爱慕保暖衣……还要给我来上两句这样的句式：芳芳都嫁出去了。芳芳现在是大老板。芳芳有的是钱。
那句式就是，嫁出去了就是外人，外人别想，想也没有。
搞得像我真的想了似的。
不仅如此，我妈还要跟我抱怨，你那个弟娃……昨天又转了我好多……你那个妹妹……遇到了咋办嘛……她又没有嫁。
最可怕的是，我妈生怕我不养她，经常见缝插针地给我灌输：有风吹高坡，有事问大哥。以后生病了，我是老大，我得胎到。
这就是我的娘家。两年的帮扶被后来很多年一点一点的精神PUA，被这种划线感、距离感、梳离感、还有弟妹认为我妈顾女的巨锅，搞得我也快成白眼狼了。
婆家稍微好一点，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是因为有，我婆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没有。我也在暗自庆幸还好我公公婆婆没有在南充哪里有个三四十万的房子哦，这种有点又不多，争起又难看的家庭是最让家人痛苦，让旁人笑话的了。
公公婆婆从接儿媳后就出门打工还债，后来去帮大姐，当然帮大姐也是打工存钱。他工作轻松，又有大姐照应，按理说我不该闹，但是儿媳妇一旦砖进什么牛角尖里痛苦的话，一个家庭几乎也别想好过了。我一直苦于自己又守铺子又带娃，一身顽疾，无人分担，而公婆却逍遥在外。我一度认为公婆隔个两三年给我们个万儿八千的（都用在了买房、装修、买车位这些大事上）是逍遥法外。于是在杜牧谦已经被我带到五岁那一年，我把公婆闹回来了。
对嘛，没钱，我们就说爱。既然两个姑姐都说公婆在拼了老命给我们挣钱，那就回来，帮着守铺子，不用拼老命。
回来我又找了个互为呼应的铺子，那时一分钱都没有，我就很心机地去公婆面前念：“江山刷信用卡都刷了好几万了哦。”公婆不为所动。铺子一开起来，大姑姐要买二套房，公婆纷纷包车回老家取完身价性命不说，还找人借了几千，凑了4万给大姐。今年二姑姐买房，公婆更是夸张，依然拿出身家性命，又去找别人借了一万五，凑了10万给二姐。
你说他有吧，好像在我需要时他们身无分文，你说公婆没有吧，好像在他两个女儿需要时他又腰缠万贯。
也能理解，借给姑姐的钱是要还的。给我们的钱，就是肉包子打狗。
其他方面，我确实在占强了。
自古以来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所有的吵闹都是因为有这些肮脏的恶臭的金钱的基础，然后才有其他感情上的纠缠，失控。
我有时会跟江山调侃：一定是我们两个上辈子做的善事不够，这辈子才摊上这样的事儿。真是两个可怜虫，一对倒霉蛋。
有时崩溃的时候就会嚎啕大哭，特别又有什么新鲜的事情添油加醋，让我堕入情绪黑洞，我就会大放厥词地说：不管娘家婆家，四个爹妈我以后一个都不得管。
说到重点了，自觉已经得到了所有的不公，还要怕继续不公。当女儿怕被弟媳要求管，当儿媳又怕两个姑姐不管。人性丑陋如此。
“她不是一分一毛都是弟娃的吗？凭什么有风要吹高坡，有事要问大哥，我算哪门子的大哥？哪有那么可怜的大哥？”“你大姐不是说‘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是三个人的妈。’你二姐不是说过‘爸妈的事她还管定了’她要管到底么？……”
我好像已经想到了几十年后的台词，好像双方父母已经真的久病在床，好像真的已经到了那样手足相残的地步。我提前对江山说出这些摸都摸不着的混账话。
江山每次都会骂我：你这个人，读那么多书，读狗肚子里去了。然后他就会一再地重申：不管以后怎么样，你的爸妈，和我的爸妈，他肯定都会管的。特别是说到我的爸妈，我说：你怕不是一个神经病吧！他几百万的家产都给他儿了，他儿几十万的医药费拿不出来？要你操心？江山就会说：对啊，你几十万都不去争，来争这几万？他还说他的爸妈也一样，有病一定看，除非华西宣布没得治了，不然他就不会放弃，不管他的两个姐姐管不管。
江山每次说到这里，我都会动容。
“‘穷不怪父，孝不比兄。’老公，我好像一个都做不到……”我情绪会在这时平静下来。
“对啊，那是我们的爸，我们的妈。你自己都说了得嘛，孝不比兄。”江山这时会摸摸我的脑袋，“妹妹，格局。格局打开。多跟哥哥学学。”
我噗嗤一下笑了，想到以前和杜江山谈恋爱时，他最爱夸我孝顺，就连结婚，最看中的也是我的孝顺。我就会在这时去逗他：“你和我结婚最看中我啥来着？”
江山喊我爬爬爬，他说，“还好意思说，哥哥要是晓得你是这样一个不孝之人，哥哥早就跟你拜拜了。”
感恩我的大胖爱人。因为有江山在，我可以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舒缓我的情绪，抚平家庭带给我的悲伤。江山也知道我只是为了发泄，甚至还知道我有时在替他委屈，他才从来都不跟我真的计较。
至于那些没风没影儿的事情，就不去想了。现在的想法也不代表以后，也许以后没钱了会闹得很难看，毕竟我多少有点理，站得住脚。也许以后有钱了会大手一挥，生怕自己尽的孝道不够。本来父母都在时，也不需要子女做什么，真正的难题是走了一个。可是父母都已经没有伴侣了，当子女的又怎么忍心扎一刀呢？
跟着江山学格局。他从来不会为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痛苦，从来不推脱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虽然这样的格局我可能到死都学不会，但只要有江山在，我就心安，我就不会真的六亲不认，我就依然还想努力去当个好女儿，好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