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一场疫情之后,霹雳布袋戏退出大陆市场,二把手金光布袋戏取而代之。
1840年,布袋戏作为木偶戏之一,从福建一带传入台湾,这些跑江湖的艺人在台湾形成三派。
1942年,被日本占领的台湾,处处受到日本人的管控,布袋戏只能出演规定剧目。
2014年,日本剧作家虚渊玄第一次见到布袋戏,惊为天人。两年后,日本参与合作的《东离剑游记》面世。
1962年,黄俊雄的《云州大儒侠》引起收视狂潮,黄氏的布袋戏开启雄踞霸主的时代。
2020年,霹雳隐匿,金光依旧闪耀。
壹
当年带着简陋的吃饭家伙,跑到台湾谋生存的布袋戏艺人,恐怕很难想象后世的布袋戏是怎样的。
他们若瞧见今日做工精美、技艺高超的人偶,会不会将手中粗糙的小布偶悄悄藏到身后?
还是一面大声地表示鄙夷:成何体统!?如此所为,简直有辱先人?
另一面却在内心唏嘘:这,这,这,也想要一个……
料想他们抱起这些精美人偶时,必然兴奋地犹如获得新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又犹豫不敢动手。
这些人偶和他们藏起的小布偶,可是大大不同。
小布偶,不过就是一个脑袋加个布袋,一掌就可以操控,食指、拇指、中指尽可掌握,点点头挥挥手就算表演。
人偶呢,头部、手部各有机关,点头眨眼不在话下,动嘴武打更是利索。操控有些复杂,重头学来不难,只是如此精良,到底有些不舍得。
贰
若是见识今日布袋戏的内容,他们大概又会感慨一番。
当年,也只是被主人家请来演一个,吃饭是不愁,就是演来演去话本子几个,有点审美疲劳。
哪像现在的话本子这么多,内容奇异至极,什么妖魔鬼怪不稀奇,那什么吸血鬼?外星人?这都什么鬼?
奇是奇怪了点,说实话还是挺精彩的,每一系列最后总会出现下一个魔头。要是当年找个先生编排下,也许……恐怕想也别想,万一不受欢迎,砸了招牌,以后谁还来请呀。唉,没赶上好年代。
哟,别说,现在这些个话本子比起那会,可是文雅多了,诗词古语信手拈来。
诸子百家有,朝代历史有,嗨呀,还有仙侠?
仙侠是什么?三侠五义、小五义,都知道,这仙侠?
古龙?金庸?香港武侠?没听过。
哦,曾经布袋戏的戏本子?懂了懂了,都是戏本子,没有什么不懂的。
叁
白蛇传,家喻户晓。
布袋戏的白蛇传,如泣如诉。
一个转世成和尚,一个被镇压百年。
他们相遇会发生什么?
锦烟霞,被镇压百年的白蛟,要屠尽天下佛,以泄心中怨、情中恨。
“三千白发三千恨,八百红尘八百深。纸碎形余空伞骨,无情拆作鬼箫吟。”
当年大雨相遇,共撑的那把伞,只余下伞柄在手。
孤寂封印的百年中,伞柄被制成了一把洞箫,冷寂的箫音吞噬着过往的记忆。
爱人的背叛,信与不信的挣扎折磨着她,激起她重重叠叠的杀意。
“属于我的,亏欠我的,我都要拿回来!”
“可笑,佛不懂情,却劝人忘情,无情绝情的世间还有什么?”
“渡魔成佛??那么立下赌约吧,我赌你爱上我。”
“一百年前的你背叛了我,一百年后的你仍然背叛了我。”
“ 你的佛,毁情弃爱,赌约你输了,但是...我也没赢……为了你的众生,牺牲我吧。”
一步禅空,负心人的转世,佛门三尊。
“你无法杀佛,佛是信念,佛在心中。”
“你若心中无佛,你又如何杀佛?”
“施主,你的心不自由。”
“我会渡你,渡魔成佛。”
“ 那贫僧就赌施主,最後一定会领悟佛法。”
“第一次见面之前,我便爱你,百年之前,百年之後,历经永劫,不离不改。”
“这不是天命,这是因果,百年之前,百年之後…… 欠你百年光阴,贫僧在此...偿还。”
“烟霞……别再……恨了。”
欲星欲,法海转世,负心人的侄孙。
“这是我鲛人惹出的祸事,终究要由我们来解决。”
伯祖父的手记,有着完整的记述,不同于传世的白娘子传说。
轮回的真相,让他流下了一滴鲛人泪。
魔世遗族的蛟族女子,雨天偶遇伯祖父。
握着伞,伯祖父问:“姑娘,共撑一伞,你介意吗?”
从此,江湖多了一对为人称羡的侠侣,行侠仗义留下诸多传奇。
古岳派,更因他们两人共悟的剑招,成为武林第一大剑派。
鲛人若遇祸事,伯祖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何况事关整个鳞族?
龙涎口,在海境边界,若是决堤,海境的无根水将倾泻而出,鳞族将灭,人间亦遭殃。
如何救?
堵住龙涎口。
如何堵?
“施主,只能借那白蛟之力。用佛家宝物紫金钵镇压,将其魔力聚集,即可堵住缺口。阿弥陀佛。”法海平静无波,心怀苍生。
“别……无他法?”伯祖父心内苦涩。
“阿弥陀佛。”
一场设计的争夺,唯有白蛟被蒙在鼓里,认为法海与她做对,夺走恋人,却不知恋人为众生牺牲了她。
更不知,之后恋人翻遍古籍,也未能找到两全之法,徒留一本手记,郁郁而终。
百年之前,无法两全,百年之后,依旧无解。
百年之前,愤恨欺骗,百年之后,理解甘愿。
情,为何物?
肆
徐福求长生,求谁的长生?
掌握生死秘笈的徐福,瞒着始皇,骗取人与财,布下一个横跨千年的局。
“带走这三千童男童女的药人,激活他们血脉内的药性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地观察,确保出现合格的血脉,并送回中原进行终极的实验。最终的长生,一定会到我手里。”徐福晃一晃手中的那只羽翎。
另一个人同样摇了摇手里的银针,“我就是你,最终我依旧是我。”
为寻长生,术法、异能、草药,徐福都用了,效果不尽如人意。
他有新的发现,可他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有时间才能收获,时间是获得长生的唯一障碍。
如何能躲过时间的钳制?
意识长存,是唯一的办法。
复制意识,侵占他人肉体,吞噬他人意识。
直到完美的肉体与药剂诞生,容纳他留存的意识,长生就会被开启。
徐福锻造出的翎与针,帮他将自己的意识一分为二,前者留在中原,后者去往东瀛。
留在中原的徐福,建立自己的黑道组织,研究自己的长生水。
留在东瀛的徐福,多次身体转换变成白比丘,忠诚地执行自己的观察试验。
中原的徐福,东瀛的徐福,在跨越时间长河后,还是同一个徐福吗?
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两个徐福,一场人文的思辨。
伍
日本剧作家虚渊玄,初见布袋戏即被深深震撼:“活在未来的传统,妙不可言。”
女性摇曳生姿的步态,枭雄霸气威慑的登场,高手的巅峰对决,炫目高超的武技,在操偶师的寸指之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角色演绎,系于口白师一人,嗓音控场,情绪节奏拿捏得当,切换自如,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人偶可摔可砸,丝毫不需顾忌,只为了追求真实的效果。
这样的手笔,令他啧啧称奇。
“如此绝妙的作品,日本人竟然不知道,一定要把它们介绍给日本!”
虚渊玄说到做到,合作剧目《东离剑游记》承载着他的野心。
结局却是中日观众评价差强人意。
角色是布袋戏人偶,配音是日本声优,徒具布袋戏的形,却无布袋戏的神韵。
故事毫无张力,配音失了闽南语的韵味,着实逊色太多,令人扼腕。
陆
若问布袋戏究竟有什么好看的?3D动画比不上吗?几个配音演员比不上一个口白师吗?
这就如同问昆曲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比不上吗?实力派演技不好吗?
作家白先勇先生曾这样评价昆曲:
“昆曲无他,得一美字:唱腔美、身段美、词藻美,集音乐、舞蹈及文学之美于一身。 千锤百炼,炉火纯青,早已达到化境,成为中国表演艺术中最精致最完美的一种形式。”
一个美字,用心感受才能体会,如何能一言以蔽之?
布袋戏,其文其韵,亦需观者静心品鉴。
不如,坐下,细观。
【文/云玖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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