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拿着个碗，可你不能因此就让我背锅啊
后天（3月5日）便是第90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波叔早已搬好板凳，准备抱着电脑看好片。
除了波叔介绍过的《三块广告牌》《柏德小姐》这类的大热片，有一部被提名的最佳记录长片引起了波叔的注意——
《国宝银行》(Abacus: Small Enough to Jail)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华人银行——国宝银行，被政府以180多项罪名告上法庭。
银行创办人孙启诚，是位美籍华人，1935年出生在上海，16岁时跟着家人移民到了美国。
这部纪录片便讲述了孙家上下老少，如何齐心协力，付出昂贵代价，最终打赢官司的故事。
几十年来，孙启诚都喜欢在唐人街生活。
因为这里有最熟悉的乡音、食物、娱乐节目，更重要的，是唐人街这个华人社区的人情味。
对他来说，这里有家的感觉。
可是这个「家」，有点特殊。
对唐人街的华人来说，到大银行贷款，实在太难。
在唐人街工作的大部分华人，都在做小生意，收入大多以现金结算，甚至还有周结、日结的。
这样一来，收入来源就很难说清。
没有好看的收入来源证明，贷款自然很难。
贷不到款，自然也就买不了房子。
这是美国华人社区比较独特的现象。
孙启诚自己吃过贷不到款的苦头。所以，他决定要自己办一个真正为社区里的华人服务的银行。
这就是国宝银行。名字很乡土。
一直以来，国宝银行为华人提供收入证明、批准贷款，在整个华人社区，孙启诚一家也算有点声望。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社区银行，是怎么成为联邦政府的眼中钉呢？
次贷危机的根源，是由于当时很多银行给并没有还款能力的人提供了高额房屋贷款，然后将这些贷款打包成金融产品，一环扣一环加杠杆。当没有还款能力的人违约时，引发了连锁效应，不断放大，引爆危机爆发，威胁到美国乃至全世界的经济。
世界两大顶级投行雷曼兄弟和美林，相继爆出问题，雷曼兄弟直接申请破产。接踵而来的便是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
为了救市，美国政府向国会提交了一项高达7000亿美元的金融救援计划。羊毛出在羊身上，这7000亿美元，都是用纳税人的钱买单。
金融机构错误决策搞下来的烂摊子，却要我们纳税人来收拾？况且我们也丢了饭碗啊。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爽了。
这时候就得找个出口，让大家吐吐槽了。
总不能动大的金融机构吧，那可是支撑整个国民经济的命脉。当时流行一个词叫大而不倒(too big to fail)。
这是一个经济学上的概念。
简单点说，是指一些规模极大、关键性极高的企业濒临破产时，政府不能坐视不理，而是要把大钱投进去，以免企业倒闭后带来更严重的连锁效应。
柿子要找软的捏。
当时国宝银行刚好犯了点事儿，因为银行内部一位员工的贪污案。
这位员工在给一对小夫妻办理房贷按揭时，通过非法手段，把小夫妻2.5万美元吞进了自己的口袋。
孙启诚的女儿立刻把三名相关职员开除，启动了内部调查，并且向监督机构和执法部门公布了调查结果，还雇佣了外部调查员检查贷款以外的业务。
本来是一桩银行的内部调查，还是被联邦政府盯上了。
2009年5月，国宝银行和19名雇员被指控，罪名包括重大盗窃、系统性诈骗、伪造商业文件等180多项。
员工们被铐着手铐，一个跟着一个，低着头走上警车，跟抓吸毒卖淫似的；
媒体开着闪光灯，乐此不疲地对这个小银行进行滚动式报道。
就连律师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抓人方式，“像是赶牛一样，赶下这长廊”，如果换着是黑人，警方一定不敢这么干。
更让孙家气愤的是，根本没有和解的余地。
交罚金，不行；
认小罪，不行；
延迟审问，也不行。
其他银行都可以获得这些机会，但国宝银行就是不行。
国宝银行也因此成了这次金融危机后，联邦政府起诉的唯一一家银行。
谁让你是小银行呢？
这也就有了纪录片说的：小而入狱(Small Enough to Jail)。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当时已经年过七旬的孙启诚，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锅直接盖在自家银行头上，别说是180项罪名，就连一个罪名，也能让银行失去公信力，甚至倒闭：
这个话就很荒唐了。为什么？
第一，我们根本没有次级贷款；而且我们没有倒账（坏账）。
孙启诚的四个女儿，同样也不服。
孙家一行人，决定要正面迎战。
整单官司的痛点就在于，国宝银行的贷款流程，是否增加了次贷危机的风险。
唐人街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避税。
里面很多华人，都是自己做生意，为了逃避高昂的税款，他们上报的纳税收入，跟实际收入，往往有很大的出入。
而国宝银行是一个社区银行，社区里的华人生意好不好、家庭情况怎样，银行里的员工大多心里都有谱。
所以为了圆他们的房产梦，国宝银行通常都是以贷款者的实际收入，而非交税的收入，来计算借贷者是否符合贷款条件。
这么一来，问题就来了。
检方一看税表，政府一查，发现了国宝银行很多怪问题：从税表上看，很多贷款成功的华人，年收入只有那么一两万块钱，但是却被银行批准了几十万、上百万的贷款。
这不是贷款欺诈是什么，你们国宝银行不就是在造假吗：
我认为这是长时期系统性欺诈，把风险转移到不知情的第三者身上。
被告国宝银行涉入一起正在进行的贷款欺诈阴谋，他们不断篡改和伪造贷款文件，然后欺骗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也就是众所周知的房利美。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拉锯，归根结底，其实也是中美文化观念的差异。
除了没有上报的隐性收入，很多华人买房，还有向亲朋好友借来的钱。
美国法律规定，购房首期，必须是自有资金，不得用借款来交首付。
但很多华人却压根没有多少钱，首付的部分资金，也都是从亲朋好友借来的。
这种传统的中国式借款方式，不用打欠条，也不用承诺什么时候得还清，而是基于人情。
你能还，当然最好；但你还不了也没问题，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总得还的，譬如等我老了你就要养我，这笔账就算是两清了。
所以这种所谓的「借」，跟「赠」，其实很难分得清。
但是，在美国，这种出于人情的金钱交往，基本上行不通。借就是借，赠就是赠，这可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很多当事人，就在法庭上被问得口哑哑，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
而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金钱来源，让检方认为，国宝银行在房贷申请文件上造了假，借款首付，不仅会增加借款人的负担，也会增加次贷危机的风险。
按照严格的法律来说，检方的指控也是有理有据，国宝银行确实存在贷款流程上存在问题，就像孙家的辩护律师说的那样：
在这桩案件上，主要有两种房屋贷款欺诈发生，我们把他们叫做净利欺诈和房屋欺诈。
有一定量的人，会犯下房屋贷款欺诈。因为他们在贷款表上说谎，为了得到他们想要住的房子的贷款，这理论上，这当然也算是犯罪。
但是，这些罪名，严重到需要上升到州立法院甚至国立法院审理的程度了吗？
辩护律师都认为，并没有。
再形象点说，我是拿着一个碗，可你不能因此就让我背锅啊。
更何况，国宝银行经手的这些贷款，违约率都太低了。
从2005年初到2009年底，3104笔贷款之中，只有9人违约，违约率只有0.29%。
你知道2009年末，全美平均违约率是多少吗？
超过国宝银行30倍，高达6.26%。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全美平均违约率，国宝银行的3104笔贷款，得有194人违约！
这中间的差别，就是基于人群的华人社区中，「信用」有着自己的特点。
银行赚钱，相关部门收到利息，贷款者也买到房，三赢。
换句话说，国宝银行程度上存在大大小小的问题，但是并没有对整个经济体系产生致命性的破坏。
这单官司打了5年，最后，当180多条罪名被一一宣判无罪，孙家上上下下，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而这长舒一口气的背后，其实是极其昂贵的金钱、有力系统的知识，以及独立而团结的家庭精神。
第一，金钱。
胜诉的梦想，孙家坚持了5年，而捍卫这个梦想，得花1000万美元的诉讼费用。
这些钱，都是孙家一点一滴赚回来的。
作为整个家庭的顶梁柱，孙启诚有远见，有商业头脑，很早就嗅到了银行的商机，果断从律师跨界到银行家。
并且，勤奋。年过七旬，依然奋斗在银行一线。
捍卫梦想，光有钱，不够。
这就是第二点，知识。
孙启诚四个女儿，从小在美国长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大学毕业之后分别当上了医生、检察官、银行家、律师……对整个美国的政治、金融、法律，都有着系统的认知。
有了专业知识的加持，她们才有勇气、有能力、有智慧，为自己发声、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
5年来，这四姐妹每天都在准备厚厚的诉讼材料、证明文件，目的很简单：证明他们是错的。
一上完庭，几个女儿就立马总结，总结之后继续投入到银行的工作中，维持银行的正常运转。
孙启诚和四个女儿，每个都独立而有能力，是典型西方家庭的氛围，但是骨子里，没有丢弃掉中国人团结的基因。
打官司期间，一家人无论是在家里、银行还是饭桌上，谈的最多的，都是怎么把官司打好。
过程中，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一家人当然也吵过架，但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听完对方的意见，继续讨论，力求拿出最佳方案。
孙启诚一开始就没打算认输，孙家四姐妹，就是父亲背后最大的武器。
就像孙启诚妻子说的：
我的丈夫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我的女儿们，聪明，勇敢。
独立、智慧、冷静、团结，面对不公的事件，勇敢地站出来发声，争取属于自己的权益。
错就要认；但不是自己的错，就应该力争。
而在争取公平、正义的过程中，往往需要很多有形无形的资本。
比如说金钱，比如说知识，比如说团结一致的精神。
只有自身变强大了，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的梦想，对抗外界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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