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林少华：我所知道的村上春树

沙龙嘉宾简介：林少华，著名文学翻译家，学者，中国海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兼任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林老师是村上春树二十多年的译者，译有《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舞舞舞》等作品，并著有《落花之美》《林少华看村上：村上文学35年》《异乡人》等著作。

——————以下文字根据美丽阅读和沙龙读者提问、林少华老师回答整理而成——————

村上春树与诺贝尔文学奖的距离

美丽阅读：林老师见过村上春树吗？村上春树生活中是个怎样的人？

林少华：村上在实际生活生活中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恐怕只有他老婆才知道。在两次见面当中，村上春树和他作品中的男主人公言谈举止——比如《挪威的森林》里边的渡边——差不太多，甚至说话用词，以至语调，给我的感觉真是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似乎还有一点羞涩一点腼腆感，好像比较怕见生人，和我见面的时候，除了主动说了一句：“你翻译了我二、三十本书，辛苦了。”往下，基本上是我主动向他发问，他才回答。当然回答的时候有条有理、侃侃而谈，就像我刚才说的，和他作品中男主人说话的语气、用词差不多。

村上君应该是一个比较冷静、低调、谨慎的人，绝不是一个热烈、开放、豪情满怀的人。

林老师眼中，村上君是一个比较冷静、低调、谨慎的人

美丽阅读：林老师提到村上的个人生活，说其性情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小说男主角一般。我有个疑问，就是为什么村上春树的大部分小说男主角都是没有父母孩子，或远离父母居住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的人物？是和他个人也如此有关吗？

林少华：村上春树的小说的主人公，一没有父母，二没有兄弟姐妹，朋友也很少，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一个客观原因，在于村上尽管是所谓团块世代（指的是日本战后的第一个生育高峰期即1947年至1949年期间出生的人），属于孩子多的那代人里边中的一个，但是，他的父母只有两个孩子，除了村上，有一个女孩，也就是村上有一个妹妹。那个时候，日本人每个家庭都有五、六个人，像村上这种家庭情况是很少的。

另外，村上春树大学毕业之后，直到现在从没有进过公司，也就是说，从没有在团体组织里面工作过。大学还没有毕业他就结婚了，和夫人村上阳子开了一间爵士乐酒吧，一连开了七年。在开酒吧过程中，写了处女作《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球》。后来把酒吧盘给了别人，开始作为专业作家，专心从事创作，一直到现在。

美丽阅读：有读者提问，您与村上见面是在日本还是海外？村上在长期在海外更多是写作工作方面的考虑么？

林少华：我和村上见面两次，都是我去日本的时候。他的家在神奈川大矶，一个靠海边的地方。而我和他见面都是在他设在东京的所谓村上春树事务所，事务所有两个女孩，主要处理海内外主要版权，以及媒体采访，接待打交道这方面的事务性工作，他的事务所其实就是两房一厅这样，极普通的套间，也没有沙发，像一张吃饭桌子那样的圆桌，四把椅子我和他就隔着圆桌坐在两把木椅上交谈的，远远没有我们所想的坐在大作家事务所那样的排场。

林少华老师和村上春树合影于 村上春树事务所

村上春树之所以经常去海外，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避开日本文坛，日本文学评论界的干扰。村上春树起步的时候，甚至到了写作中期，日本文坛和传统的文学评论家并不看好村上春树，肯定的声音没有否定的声音多，村上春树为此感到有些不耐烦，而又不好一一反驳，只好一逃了知，就这样在海外写了《挪威的森林》《舞舞舞》《奇鸟行状录》等几部小说。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推销他自己的书，是为了开拓欧美市场。村上春树经常自己找代理人出版自己的作品，经常自己找译者翻译他的作品。欧美市场的打开，与村上春树个人的努力分不开。可能有读者会问他为什么不来中国呢，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也当面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他不习惯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话，不习惯开演讲会、座谈会、签名会，中国读者又那么热情，他怕应付不来，不过他说他总是要去一次的。可是从第一次见面他这么说得时候，已经过去一、二十年了，村上迄今为止还没有在访问意义上来过中国，这是一个遗憾。

美丽阅读：有读者提问，村上春树曾经数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但是却始终和诺奖擦肩而过。有人分析说是因为村上春树作品中的西方元素过多，而民族本土文化表达得不够充分，因而不能获得诺奖。林老师怎么看待村上春树与诺奖以及日本文化之间的关系？

林少华：记得前年广州书香节，我应邀去谈村上春树，当时也有朋友问到为什么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我半开玩笑地说，村上春树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未尝不是一种上天的公道，你想村上春树作为一个作家，捞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啦。版税、声望、以及除了诺贝尔文学奖以外的大部分奖项，他都捞到了，如果再给他一个诺贝尔文学奖，那别的作家还活不活啦，总得给那些孜孜不倦从事创作，而始终默默无闻的作家一个生存空间吧。

当然这么说，好像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关于村上春树为什么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日本著名文学评论家黑古一夫通过比较村上春上和莫言两个人，认为莫言之所以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因为他对社会政治问题介入的力度比较大，而村上春树虽然口头上说，在高墙与鸡蛋之间，他总是站在鸡蛋一边，而在作品中，却没有鲜明的表达他的这个政治立场。也就是说他对社会介入、对政治问题介入的力度还不够，而诺贝尔文学奖看中的恰恰就是这个。

2009年，村上春树获耶路撒冷文学奖，作出著名的“高墙与鸡蛋” 演讲

好的翻译是恰到好处的夹生饭

美丽阅读：村上春树翻译了不少美国文学作品，作为同行，林老师如何评价村上春树的翻译？

林少华：村上春树也是一个不错的翻译家，按他自己的说法——比如他翻译过雷蒙德·卡佛的全集——他说他翻译雷蒙德·卡佛全集的时候，尽管想千方百计做到标准规范的翻译，但结果他翻译的卡佛还是带有他自己的味道，带有他村上式特有的语言风格。同样，我翻译的村上春树其实也带有我或者说是林家铺子的味道。换个调侃说法，我翻译的村上，而不是张家铺子、李家铺子的村上春树，任何人翻译都不可能不带有自己的风格，或者语言习惯。

美丽阅读：关于翻译的两种方式——一种尽量接近本国人的用语习惯；一种尽量保持原来的语言风格，即使存在大量不符合本国语言的文法也在所不惜。林老师好像是属于前者？

林少华：刚才这位网友，他说看我翻译的《挪威的森林》没有违和感。这么说吧，我在翻译的时候，尽可能把日文转化成为自然工具的中文。而一般我们看到不少从日本翻译过来的作品，都带有一种日文特有的翻译腔。

有日文特有的翻译腔，不是说错在哪里，主要是觉得别别扭扭、磕磕碰碰。而我在从事翻译时的一个目标就是，消除这种日文明显的给人以不快感的翻译腔，而在转化成自然汉语基础之上保留一点异质性，保留一点日文特有的感觉，这是我在翻译上一个努力的目标。翻译太生了，太熟了都不好，翻译总是在于生熟之间，或者莫如说是——恰到好处的夹生饭。

精神上的异乡人

美丽阅读：林老师在《异乡人》中提到了“精神上的异乡人”这个概念，我想知道林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说？书中所传达的是一种怎样的思想？

林少华：我想“精神上的异乡人”并不是一个新的话题，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只是就当下中国的我们来说，这种异乡人的感觉恐怕尤其强烈一些。说起异乡人，不少朋友可能会想起1957年诺贝尔文学获得者，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的长篇小说《异乡人》。加缪的《异乡人》在更长的时间里翻译成《局外人》，翻译成《异乡人》是比较新近的事情。加缪的《异乡人》主要表达对世界的荒谬感，而我的《异乡人》主要表达的是由于文化家园、精神家园、以及故乡的失落、乡愁的失落造成的精神上异乡人。

林少华老师散文集《异乡人》

《异乡人》这部散文集，我想传达的东西可以归结两点，一是呼唤广义上的文化乡愁；一是狭义上的故园之事。同时我也里面有一个版块叫做村上春树与莫言。在一般人看来，莫言和村上这两个人差大啦，无论形象还是主题还是语言风格相差得太大，可以说是城乡差别的标本，但是如果深入文本内部，还是可以发现不少相似以及相同的地方。就是说，这两人的根子还是有不少连在一起的，所以书中专门比较了村上和莫言。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也对村上文学谈了我最新的思考，相信这本书不会让读者失望。

美丽阅读：林老师在《异乡人》中提到自己在创作一本“国内教授众生相”的作品，这部作品什么时候能面世呢？

林少华：刚才也有位读者问我是不是想写小说，我真想写小说。说实话，我翻译村上春树的时候，有一个遗憾的念头挥之不去，那就是我们中国作家里边为什么就不能够出现一个像村上春树这么有影响的，在异国日本就像村上春树在中国一样火爆的作家？为什么就没有出现这样的中国本土作家呢？

也是出于这种焦虑感，我不自量力地想写一部小说，当然，写什么森林倒是有点开玩笑了。说实话，我倒是想写一部类似钱钟书《围城》那样的。钱钟书把民国时期的教授众生相刻画得入木三分，我也想把共和国时期的教授众生相刻画得栩栩如生。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海里边挥之不去。现在正在构思，我想迟早会想出来，谢谢大家的而关心。

林少华：说实话，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和大家实际见面，看着大家活生生的音容笑貌，我觉得那样我会谈得超常发挥，这隔着手机和大家交谈，我总是有隔了一层的感觉。广州，我常去，几乎每年都去，下半年我争取还去一次，通过演讲，讲座或者读书会这种形式和大家见面交流，我也会说几句广州话。请美丽阅读找个合适的地方，我和大家见见面，再和大家好好聊一聊。也谢谢大家捧场，由于大家捧场，我度过了一个十分难忘的夜晚。

美丽阅读：林老师最近忙着改研究生卷子，也是百忙当中抽出时间来举行这次沙龙。谢谢林老师，也谢谢各位读者。

恭喜下面8位参加沙龙活动的读者得到林少华老师的签名书一本，我们会在美丽阅读App里面私信你们。

签名书获奖名单：kaho夏帆、少年、饅爷儿、拙荆、glass、舞、b暖、于林之下

林少华老师亲笔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