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学校里出现了一系列砸车窗事件。
首先被砸的是教导处主任的爱车，一辆银灰色君威。在一天夜里，它的窗户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被人砸得粉碎，而犯人却没人看见。
第二个倒霉蛋是二年级的一个班主任，他有一辆黑色的SUV，是在自己所住小区里被砸的，同样是玻璃粉碎，同样的找不到犯人。
这两次事件很快在学校里开始盛传，学生们拍手称快，而老师则痛心疾首之余也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在学生中树敌较多而又有车的。大家都猜测罪犯应该是学校里被老师教训过的学生，但具体是谁却没人知道，为此事，所有老师也都在班上语重心长告诫学生，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老师说，不要做出极端的行为，不然很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但没多久，第三件案件还是发生了。
这次是杨毅的东风日产，停在一个商店旁边的小路上，窗户玻璃被砸得粉碎。
警察终于重视起来，在学校里进行了彻查，找出了一批嫌疑犯，却都不能确认，但有趣的是，居然有不少学生声称是自己干的，但一听说要赔偿，便立刻改了口，有的差点在警察局里哭出来，说自己只是为了出风头，令人哭笑不得。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中，元旦晚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你行不行啊？”灯光师看看我，怀疑地问。
“没问题。”我说着，慢慢爬上了舞台上方的灯光架。那是用金属制成的网格，理论上很结实，但是当我走上去的时候，它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叹息声，吓得我心一颤。我往下看看，下面正好是韩奇和那女孩在彩排《雪绒花》，比起上一次，他们的配合已经流畅了很多。女孩长发披散下去，映着白色的毛衣，越发显得黑亮。我慢慢走到她的正上方，把手里的灯装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会把整个架子压塌。”下来之后，灯光师说。
“我也这么以为。”
“好了，谢谢你的帮忙啊小同学。你现在休息下吧。”
我走出灯光控制室，回到了后台。
上周韩奇问我能不能来后台帮忙，我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是我第一次参与学校的活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也见识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我看了看手机，还有2个小时学生们就来了，现在所有的演员已经提前到场，后台里如今是一片混乱。我刚走进去，就被老师拉过去搬一个看起来足有100斤重的箱子。
“啊！你不长眼睛啊。”我刚放下箱子，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唱《雪绒花》的漂亮女孩，她叫陈雪。而她责骂的对象，正是宋巧。
“没看到我的脚吗？居然还踩上来，我刚买的鞋子，都被你踩坏了！”陈雪继续叫道。
“对不起，对不起。”宋巧忙不迭地道歉。
“光说对不起有用吗，你赔得起吗？这一双可是要500多块的好不好，比你爸一个月都挣得多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在欺负别人的时候，都特别喜欢提到对方的父母，陈雪如此，夏至也是如此。
“那，我给你擦擦吧。”宋巧低头说。
“你快点给我擦，再过一会儿我就要上台了。”陈雪说着，坐下来，把那双白色的皮靴脱给她，她拿起来，用纸巾轻轻擦去上面几乎看不见的尘土。
有人笑起来，她的脸越来越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真是被家人娇惯得太厉害了。”身边忽然有人说，我一回头，正是韩奇。
“她脾气真大。”我说。
“一直都这样，我和她是小学同学，她爸爸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而且是独生女，从小就这样的脾气。”
“我看她上次对你挺好的，她喜欢你吧？”
他无奈地笑了笑，“别开玩笑了，她不是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没像其他人那样追求她而已。”
“你倒是看得挺清楚嘛。”
“我发现你最近变了。”
“怎么变了？”
“瘦了一点。”他歪着头打量我，“而且看起来自信了些。”
“这样不好吗？”
“当然好，你以后就这样慢慢变瘦，瘦成一道闪电给他们看。”
我哈哈大笑。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某种变化，自从夏至死了之后，我就好像是白多了某种沉重的心理包袱，变得轻松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欺负我的人没有了，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杀了人，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看到陈雪穿上靴子，转身走出门外，也许是去卫生间了。
“我要去一下卫生间。”我对韩奇说。
“好。”
陈雪坐在马桶上，她听到旁边的隔间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去。接着，她突然觉得一凉，瞬间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有人从头顶朝她倒了一盆冷水！
她尖叫一声，听到有人迅速离开。
“是谁？”她大叫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么对待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宠着她，谁敢这么对待她！她简直要疯了。她匆匆忙忙站起来，想推门出去，却发现门打不开了。她推了好几下，外面的门把手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任她怎么推都推不开。她恼怒起来，一边拍门大叫，一边使劲去推，但是都无济于事。这里就好像是被人遗忘的死角，不论她怎么拍打，都没有人出现。
而演出只剩下15分钟。
我听着卫生间里面的动静，把门口的“正在打扫”的牌子扶正，哼着歌往回走。过了一会儿，看到韩奇匆匆忙忙走过来。
“沈渊，你看到陈雪了吗？”
“没有。”。
“还有10分钟就要开场了，我们是第一个节目，她却不见了。”
“是不是去楼上的卫生间了？这里的正在打扫，不让人进。”
他又看了看表，一脸焦急。
“上去找她来不及了。她怎么回事？这种时候给我玩失踪。”韩奇皱紧眉头说。
“要不换个人？”
“这个时候能换谁？”
“我知道有个人，唱得还不错。”我说。
“谁？”
我把韩奇带到宋巧面前
“我听沈渊说了你唱得不错，这次你来吧。”韩奇说。
宋巧愣住了，她看了看我，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陈雪呢？”她问。
“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也没见到人影，你来吧。”韩奇皱皱眉说。
“可是我真的没有登过台。”宋巧有些怯懦。
“有什么不敢的，你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根本看不到台下的人，你就当台下没有人就好了。”
宋巧还在犹豫。
“你真的不想去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说。
她愣了一下，忽然咬了咬嘴唇，“好。”
五分钟的时间，化妆师迅速帮她画了浓妆，把稍显凌乱的头发梳好，扎伤了一个大大的蓝色蝴蝶结。虽然只是简单的打扮，但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变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吧。”韩奇朝她伸出了手。她愣了愣，然后坚定地握住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雷鸣般的掌声里，夹杂着戏谑的口哨声。然后，安静下来。
安静的时间有点长了吧？
我偷偷打开一点幕布朝外面看，宋巧站在舞台上居然不知所措起来。原本应该她说两句的，但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指紧紧地撵着衣角，甚至还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很明显，她的眼神根本没有焦点。
我有些尴尬，就这样把她推出去真的合适吗？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这时，韩奇的琴声响了起来，他鼓励般朝她笑笑，即兴加入了一些前奏，然后才缓缓开始，而女孩的情绪随着音乐声缓和下来，她张开了口。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不亚于天籁之音的歌声，既甜蜜又沧桑，既温柔又醇厚，唱出了《雪绒花》原作的味道。
“天哪。”站在我旁边的音乐老师目瞪口呆，“我怎么不知道她还能这么唱歌？”
我笑了笑，放下帷幕，走到外面，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雪，如雪绒花般的雪片飞舞，夜风凌乱。剧场外的空地上满满地停着车子，却一个人也没有。雪落下去，看起来有些寂寞。
我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旁边的灌木丛里，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拿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大衣、黑色帽子和口罩，一一穿好戴上，然后又取出一根木质的棒球棍，走到了杨毅的车前，然后举起棍棒砸了下去。
是的，我就是那个砸车的犯人。而且，我知道现在杨毅正在走廊上看着自己的车子，自从被砸之后，他就对车子格外敏感。
我将他新装的窗户再次敲碎，玻璃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宛如乌鸦的鸣叫。
“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杨毅从门口冲出来，转身便跑，他追了上来。
“看我抓住你不打死你。你给我站住！"
我跑到一旁的小道上，躲在了一棵树的后面，没过一会儿，他骂骂咧咧地跑了过来。我突然从树后窜出，手里的棒球棍砸向他的额头。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我砸个正着，几乎连喊叫都没有便晕了过去。
我迅速蹲下，从他衣服里找出一串钥匙，装进自己口袋，随手又拿走了他的钱包。然后立刻跑到草丛前，把棒球棍、衣服、帽子和口罩脱下来，重新装好，丢进去。转身跑回了剧院内。
当我回到后台的时候，歌曲才刚刚进入尾声。
Blossom of snow
May you bloom and grow
Bloom and grow forever
Edelweiss, edelweiss
Bless my homeland forever
女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犹如哀伤的天鹅。钢琴声渐止。
片刻之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