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青春｜旧时星空

本文参与#漫步青春#征文活动，作者：常想，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且未在其他平台发布。

旧时星空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天，第一次在脑海中回忆起我们不曾认真记背，但一回想却又无比清晰的所谓“童年”，有了第一次往后的回忆将如浪潮拍击海岸永无宁日。脑海中追索着还好，一旦你想上岸看看童年记忆中事物的现状，那你却不得不发现记忆中所有的丰美都在现实中走向了枯萎和凄迷。

  记忆中，特别厚实、豪华的火车头，不过是被当做石厕窗户的青石板；特别洋气、好玩的自行车，其实是单薄、粗糙的工业制品；曾经特别害怕的凶恶狼狗，现在面对着已理解它愈是凶猛嚎叫愈是胆小怕人罢了，便也丝毫不害怕了；而曾经谈天说地的小伙伴呢，多半断了联系……而我童年崇拜的东西也是一样地发生了变化。

  我曾经无数次地在这几棵树下驻足，这却是第一次发觉它比我记忆中的小太多且缺乏那种磅礴的生气。若是不解释，你可能无法体会到我的感受：这里一共有四棵树，四点连线是一个正方形，立在成都平原中无数村落集会地之中的一处。我们都认为是因为这里的四棵大树才有了这个集会之地，而不是为集会之地的原因而有了四棵大树。街上最年长的人也未曾知晓这四棵树的由来，人们无法估测这些老树的年龄。而我深感遗憾是因为，我幼年时眼中的它们，是所有好朋友上蹿下跳的神秘领地，是山川一般的庞然大物。但是在如今的我眼中，它不过是几个大汉站个圈就能稳稳围住的老树了。

  我记忆中的树下集会是人山人海、特别热闹的。这次来也是赶集的一天，却发现它是那样的衰败荒凉，说是集市荒凉不如说是我心中那美好的童年帝国幻想的衰落、破灭。难道是因为是我走得太远、长得太快？但当肚子开始呜呜叫着想吃饭，脑袋却发现我只有去寻找餐馆时，我发现：童年城堡的破灭，不是我一个人离开、在异乡长大的故事。而是一群人的离开，以及当初年幼的长大、壮年的变老的故事。

  离开街心后，我走向了曾经日日流连嬉戏的小路。幼时那些楼与楼之间还空有的间隙已被街民们盖满了楼，无法望见山下面的田地了。老兽医的店铺不见了踪影，而新的卖家具与电器的店铺里的喇叭大刺刺地开着，店里却空无一人。这条曾经最热闹的道，不知什么时候已因着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变得这样冷清了。走到后面，终于发现有个熟悉的药店还开着门营业，但由于医生是长辈们太熟识的朋友，现在独自一人回来的我反而害怕相认了，若要上前去打招呼一定免不了一阵令人为难的寒暄，怎么想还是觉得现在装作若无其事地逃过去最好。

  转过一个小弯，我终于来到我家的三层白瓷小楼前。但现在说是白瓷已不太准确，它分明已是黄纹、黑灰、绿苔参差了。我掏出钥匙来，亮黄的钥匙和锈迹斑斑的锁对比鲜明，我把钥匙探进锁眼却转不动钥匙——最终还是打不开门。只好在门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思绪随着青苔慢慢爬上这栋旧楼。

  一楼是我爷爷的修理铺。每次逢场赶集，这门外都是极其热闹的，人多、物件也多。那时候那些农村的老大爷老太太特别惜物，一口锅呀破了好几个洞都非要来补。有时候，我爷爷也劝那破锅的主人说：“换个锅吧，莫那么吝啬，用补锅的钱可以去买口新的了。”但那些人却要说：“你看我这锅铁皮子多厚，补好了比他们那些新锅还要好呢。”我爷爷也只好作罢了。除了老太太、老太爷，爷爷修理铺外也要站着好些年轻人。自行车啊课座椅啊摩托车呀什么的，出了毛病也来找爷爷。那些人就和爷爷在一楼那片地方边捯饬边摆龙门阵，从昨夜喝的酒讲到中东伊拉克。我时不时在那里听两句，却一点话也插不上、一点事也干不了。奶奶也是插不上话的，但是她却自有她的一众姐们儿。这家、那家的老太婆提着几窝白菜或者几个鸡蛋就到我家二楼坐着去了。在丰收的时候，还会带几个晒干了的玉米过来边剥边把她们近期的“新闻”拿来反复嚼味。这时候我同样也是插不上话的。但我那样无事可做却没有留下一点儿不耐烦的觉得无聊的记忆。（我想可能是，年幼的人容易满足，或者我的好奇心关注到其他地方去了吧。）而爷爷奶奶那些充实逍遥的日子，我现在想来觉得也是其乐无穷的。

  但是，我面前的楼却这样的寂寞，满是绿与黄的时间印记，连锁都锈掉了……可以说，我的离去是追随着父母的、追随着时潮，平和而自然的。但是，我那生此长此、安土重迁的爷爷奶奶以及我祖母的离开却无疑是极不自然、浸透苦泪的。我已是永远地追怀那些繁忙的春冬和浓丽的夏秋了，我都想象不出长辈们对故土的思念。我就更不懂他们为何要离开了，为了生计？为了子女的要求？还是为了我还不能懂的什么大人的理由？

  此一驻足回顾，山乡巨变。但仔细一想却觉得，童年仍然完好。我想，我已然理解我童年记忆的丰满和现实的不完美与不如意。而我曾经用五彩幻想的能力建造的城堡，我觉得它对于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真实存在。至少，在火车头上驾驶的神气、在自行车上高扬的眉头、跟大狼狗对视的极端恐惧、无数次荡漾在小街上的欢笑、抬头仰望黄桷树的崇拜、在爷爷奶奶身边无忧无虑的自娱自乐……所有的这些都是历久弥新的，已烧刻在我人生年轮之上，早已融汇进决定我命运的性格之中了。汤显祖说梦中之人可以为真，我想那些在我记忆中闪耀的童年记忆更是可以为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