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笔记——扫尾

这是2018最后一天的中午，弥漫的大雪中，天冷，路滑。

墨轩把车停在了加油站旁边的临时卖场跟前，她到这里来取回自己三天前预定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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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卖场曾经是一个礼品店，约有四五百平方，八千人口的小城显然消化不了这个规模，所以前年已经关张。眼下这个旧日的礼品店被一张巨大的绿色工程塑料布分割成了两部分，前面是一个土产卖场，不成样子地胡乱堆着土豆和洋葱，间或夹杂几堆劈好的木柴，以满足小城一些仍然保留壁炉的人家，后面则是墨轩要去的临时布料卖场。

推门进店，又见到了那个红鼻头卖土豆的老男人。三天前下午五点半，墨轩见过他，他极不友好的告诉墨轩，这个店不是给布料卖场专门开设的，他才是这个卖场的主人，所以报纸上刊登的营业到六点的广告不能作数。

红鼻头又看见墨轩，往后推了推毛线帽，粗粝的手指指向前方，示意墨轩需要绕过绿色“临时隔墙”。墨轩向他微笑表示感谢，红鼻头咧嘴一笑，牙缝里的黑色牙石赫然可见。

墨轩心下暗自揣度：一个为期一个星期的临时卖场，两个卖家一定要这样把竞争和嫉妒摆到明面上吗？

揣度间，布料老板娘摇晃着丰腴的身躯，热情地来到墨轩面前，笑道：“就知道你不会食言，一定会来的。前天有人看上了你预定布料，指望着你不来取货，这样她就有机会买走你这些漂亮的布料了。”

墨轩连忙说：“既然定了自然会来，谢谢你给我留到现在。” 心下却暗自一惊，差点跟这批布料失之交臂。早知道这批布料这样抢手，就应该先把定金留下。

对于品质好的布料，墨轩是从来没有抵抗力的，她来到预定布料面前开始清点，当她触摸到浅紫色小马图案的针织布料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在邻市劳马的多米宁布店，那个位于中心广场商业街黄金角的布艺爱好者的乐园。

那个布店里曾经有同款布，一模一样。朋友的女儿喜欢紫色，也喜欢小马，所以墨轩专门跑了几家店，找到这款布，做了室内鞋给小朋友当礼物。24欧一米的价格，让墨轩好好的记住了这一款布，没想到在这里——一个临时尾货卖场再一次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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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光真好，” 老板娘娘继续笑着说：“真的，很多人喜欢你选的花色。”

“其实，我以前买过这款布，在劳马的多米宁布店。”墨轩咽下口水回应。

“这就是多米宁的所有货物了，布料，花边，附件，喏，还有他们的办公用品和商店用的家具。”老板娘继续笑吟吟。

“什么？多米宁破产了吗？”墨轩吃了一惊。

“是啊，我老头子打包买下了所有的剩余资产，这几天就专门处理这些，处理完就没了。”老板娘的笑容始终让人信赖。

对于一个手工爱好者来说，失去购买原材料的选择是一个非常不爽的体验。

墨轩递给老板娘一张二百欧大钞的同时，目光投向了窗外。

顺着墨轩目光的方向走500米，是小城的珍珠布店。遗憾的是，珍珠布店在三个月前也破产了。

墨轩太熟悉珍珠布店的变迁，并且和老板马瑞卡十一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马瑞卡是莱提拉布店的售货员。后来马瑞卡接手了即将倒闭布店，改名为珍珠布店，她爱布。把布料看作珍珠！她把家里的装修预算拿来填补了这个布店的亏空，最终也只能给布店续命八年。珍珠布店最后一周大甩卖，有人邀墨轩去挑选打折布料，墨轩拒绝了。在她看来，那是对朋友的一种洗劫，更为难的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热爱布料却生意失败的马瑞卡，也不知道如何宽慰。

“找你的钱。”老板娘打断墨轩的思绪。

“又少了一个布店，唉。”墨轩叹口气。

“是啊，现在生意难做。”老板娘附和。

“这几年，我眼看着新城布店关了，珍珠布店关了，现在轮到多米宁，附近城市只剩下一家布店了吧。”墨轩的感慨发自内心。

“我看你买了很多的花卉图案，你看这卷怎么样？看起来很对你得口味呢。”老板娘还在推荐。

墨轩看了一眼：“谢谢你，不用了”

“这个算是我送你的，不要钱！”老板娘很慷慨。

墨轩说：“真的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这一卷的材质不符合我的口味，布料我只要棉麻丝毛，这个是化纤的”

“你是日本人吗？”老板娘好奇了。

“我是中国人，其实中国人对于质量也是有要求和有讲究的。”墨轩很想解释地理直气壮，但话说出口却有些苍白。

“我知道，现在的中国人对质量也是很看重的。”老板娘继续保持她的笑眯眯。

“您怎么知道？”这次轮到墨轩好奇。

“我在ins上卖品牌的vintage的物件，有中国客户，不过多数都在上海，他们买的东西不便宜哦。”老板娘略有得意。

“难怪您的英语说得这么好！”墨轩由衷地赞美。她以前遇到的小城中老年妇女很少能把英语说地这样流利的。

“时代不同了，做生意需要学习英语。我的客户还有韩国人和日本人，日本人出价最高。”老板娘果然是个做生意的油条。

“要不然我再挑两卷？”墨轩开始喜欢上了这个老板娘。

“你随意！”胖哒哒的老板娘耸耸肩，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略带狡黠的兴奋。

又挑了三匹布之后，老板娘指挥刚进来的老板帮墨轩把布料搬上车，一共十九卷。

墨轩走出了临时卖场，雪还在下，路还是那么滑。她不能确定这次购买算不算是冲动购物。这么冷的冬天，她计算不出来消化掉这十九卷布料需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布店纷纷倒闭的时候，她盘算的小生意是否会有一天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