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路，你莫慌

文|志恒

二十年前，通往学校的路只有一条并不宽阔的石子路，我的父辈们还是以农业为主要生计，骑上近两个小时的车子到镇的最东面找活计。那时候的工资只有三百元。

我的父亲是七十年代的高中生，对于现今的我们而言，那一带人身上有很多“迂腐”却又令人感动的精神在里面。

六十年代的大饥荒，饿死了很多人，也包括我的祖父，年仅六岁的父亲躲过了那场浩劫。他时常和我说，小时候没得吃，只能吃糠，吃树皮，结果肚子鼓胀的像一个大皮球，上厕所的时候，把肛门都挣脱掉了。

上初中的那会终于能吃上稀饭了，但物质生活还是那么匮乏，尽管生活还是如此的艰难，但父亲从未有过放弃念书的想法。他十二岁就开始了“半工半读”——挣工分，拉牛犁田。

他说镇上有个同学家境优越，时常带烧饼来学校吃，他就坐在那个同学的后面，每次这个同学上课吃东西的时候，他都会佯装打小报告，自然这同学就会把烧饼分一小部分给他。

父亲在说这段经历的时候，却不像在忆苦，而是像在回忆做学生时候的一段美好岁月。

我的祖父经历过抗日战争，却没能挺过六十年代的大饥荒。

我的父亲逃过了大饥荒，却没能享受到共产主义下的小康生活，苦了一辈子，连一个甲子都没走过来。

父亲没能看到，水泥路修到家门口的情形，他更不知曾走了几十年的那一条路，那座桥，已被拆毁，正在重修一条更为宽广的大道，这条路将直通扬州与高邮。

交通的便捷，工厂的新建，带动了这个小镇的繁华，让越来越多走出去的年轻人，又重回到了父辈们生活的地方。这里的人生活在乡村，却不再依赖土地的赐予。

二十年前这个小镇还有一家新华书店，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从镇的最北边走到最南边也未曾看到一家与书有关的店面。

当年的新华书店早已经被手机卖场取代。

我的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感伤。

小时候对读书也没多大兴趣，也没有人引导我走向文学这条路，我的第一本课外阅读，便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从同学那借来的一本《安徒生童话》，那篇《海的女儿》为我打开了一个至纯至洁的世界，现在想来我的情感启蒙也是源于这本童话书。

所谓的爱而不得到最后的幻灭，自我牺牲，小美人鱼把这出人间悲剧演绎到了极致，我欣赏她为爱付出一切的精神，她的灵魂是如此的纯洁而美好，那些年我曾为她落下的眼泪，又何尝不是在清洗自己的灵魂呢？

就好像我的父亲他并不那么完美，他在我童年里留下的阴影，已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我的人生观，我终究不能如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孩子那样，顺从而简单的活此一生。

可我依然很爱他，只因他已是我精神世界里的一个象征。

那片我们宋氏祖先憩息的墓地也成为了我父亲的长眠之地。

我的祖父、祖母，你们再也不会那么孤单了，小儿子——志恒也来陪你们了。

“一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始珍惜年轻时随意抛弃的一些东西，比如家族观念、名誉、安全、祖先等等。对别人的体面，而不是对自己的体面。”

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的爱人，别人的父母，但成为孩子的机会却只能拥有一次，父亲已故去，我焉能不老？

忽然想起了刘若英追忆其祖父和钟叔的那一段话：那是一个只问付出，不求回报的年代；那是一个将忠诚当做基本信仰的年代，有谁还能再引领我走向那条慎终追远的道路？

是啊，有谁还能再引领我走向那条慎终追远的道路，我只希望，在我孤独、无助之时，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能在我抬头时出现，给我力量，让我好好的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