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小说）

名人
1
驿城出了个名人，叫柳鸣蝉，是留美博士。原本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搞生命科学，屡有重大成果问世，在世界生命科学界崭露头角。可柳博士报国心切，摒弃名车豪宅和来之不易的荣誉头衔，毅然回国，到北京某研究院任职，短短几年，又在学术上取得不菲成绩。
他是家乡的骄傲和自豪，他是家乡黄橙橙的泥土地中发掘出的硕大明珠。但明珠被别人挖走了，连带着把滋养明珠的灵气和根脉一块抢走，家乡的土地变得黯淡无光。所以，很多家乡人觉得，他更应该拿更多的代价回馈家乡。
但博士似乎对家乡很冷落，素不喜接受家乡领导或者媒体到京城里对他进行“亲切慰问”，后来，甚至拒接电话。
柳博士是独子，父母远在驿城乡下，年事已高，无人照料，柳博士放心不下，将二老接到京城。可老两口住不惯大城市的生活，三天两头回乡下老家，每次长途辗转，反而让柳博士更放心不下。博士索性在驿城清净地段买了一套带小院的的小楼房，给老两口来住，并请了一个小保姆，照顾他们的生活。可老两口偷偷打发走了小保姆，又回到了乡下，那套小楼房也只能常年闲置。
柳博士无语，只得由着他们率性而为。
有一天，有人看见博士带着夫人回到驿城。又过了几天，又有人看见他到附近的街道口，在一群等待找工作的农民工当中喊出了一个背着瓦刀，看去有些文弱的中年人。
博士问他：“会泥瓦工吗？”
那民工连连点头：“会会会，修房垒灶，样样精通。”
博士挥挥手：“跟我走吧。”
博士带民工在街道上拐了几个巷口，走进了小院。小院不大，满地都是荒草。民工踢了踢脚下的荒草，有些惋惜地说：“这小院可惜了，除除草松松土，栽种些花木，该有多漂亮！哪怕种些蔬菜，也不用跑市场了。”
博士笑笑：“那以后交给你收拾？”
民工连声道：“可以可以。不要一分钱，只当给你帮个忙。”
博士拍拍他的肩膀：“实在人！实在人！”
博士推开门，往里面走。经过客厅，民工看见一个懒懒散散的年轻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旁，耳朵上挂着耳机，下面的脚踩着一只拖鞋，上面的脚勾着另一只拖鞋，公鸡啄食似地打节拍。一只手里攥着个鸡腿，吧唧吧唧，啃得正欢。
民工大感反胃，却见博士向她讨好似地笑笑了，自己连忙转过脸。
博士带他进了厨房，说：“老兄，你自己看着怎么妥当就怎么来，给垒个灶台，能搁下煤气灶和菜板就行。”
民工又连连点头：“好好，一定让你满意。”
博士退了出去，民工拿出卷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忙活起来。说是厨房，其实，整间房一角是自来水龙头，另一角摆放一个煤火炉子，炉子上堆了几只盘子和几只瓷碗。民工测量了几次，就设计好了厨房样式。
片刻，博士又进来，拿了一包香烟，撕开，给民工一支，自己叼了一支，先给民工点着，又随手把那包烟扔到窗户沿：“留给你吧。”
民工斜眼偷偷一瞟，见是一包软包中华，忙客气地说：“别别别，这烟……我抽可惜了……”
博士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民工自己心里一下子不平静了，从那一声“老兄”的称呼开始，他便对这个雇主产生了好感，又看到了中华烟，他心里愈发觉得温暖亲切，周身的每个毛孔好像灌进了股股热气，有种飘飘欲醉的感觉。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他打工的足迹遍布北京上海和深圳，有头有脸的人物没说过话也见过面，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看得起他的人。这个雇主年纪轻轻，衣着光鲜，气派不凡，肯定也是事业有成，早得富贵，可人家对咱一个打工的乡下人，这么看得起，咱一定要对得起人家。
这个民工叫柳贵和，也是驿城附近的农民。五十多岁，两个女儿也都已出嫁，家里就剩老两口。他年轻时打工也挣了钱，家里装了空调买了摩托，二女婿又给他买了台电脑，他从前修过家电，玩电脑上手也快，深更半夜也能鼓捣出噼噼啪啪的片子偷偷看。几亩责任田种地收割都有机器，老两口哼着小曲过日子还嫌不自在，所以，老柳根本没想过再出来打工。
可是，不久前，孩儿他妈大姐家的孩子在山里包了几十亩地种花生，花生该收获的时候却招不来人手。那孩子一生气，打电话通知所有的亲戚，地里的花生自己不要了，你们谁去收归谁！
孩儿他妈心动了，骑上车子驮几个麻包上山了。到了傍晚，给老柳打电话，让找车去接她。到山上，两口子装满一拖斗花生兴高彩烈回家去，到家小半夜了。孩儿他妈很累，但很高兴，坚持还要做晚饭。刚进厨房，突然大喊大叫着跑出来，吓得老柳肝胆欲裂。
“老柳老柳不好了，快带我上山去！”
老柳愣了半天回过神：“咋了咋了？”
“我的金戒指丢了！肯定丢在花生地了！”
“你就是真丢花生地了，黑更半夜怎么找？”
“我打手电筒找！”
“丢了就丢了，说是金戒指，才千把块钱，不知道假多很啊！”
“再假，那是大妮子的心意，我觉得珍贵！”
老柳只得连夜陪她上山，在花生地一直翻到第二天中午，也没见戒指的影子。
找不到就算了，可娘儿们心眼小，几天不吃不喝。说再给她买，不要，怕乱花钱。老柳说：“花自己的钱心疼，那就花别人的钱。”
媳妇说：“谁的钱让你花？”
老柳说：“到驿城大街上溜几圈，随便找个活，三两天不就又给你买个假戒指？”
就这样，老柳又打工来了。
2
第二天，老柳不用找帮手，去市场里买回来砂子水泥白灰和瓷片，叮叮哐哐就干起来。到了傍晚，厨房里的工程已经粗具规模。
老柳听到客厅里小两口已经买回了晚餐，女人还嚷着要喝酒，就赶快收拾工具，准备收工。他正在洗刷，博士进来，满面笑容地查看老柳的作品，似乎特别称心。老柳擦干手，准备离开，博士竟然攥住他的胳膊：“一块吃晚饭，这么晚了，不走了。”
老柳受宠若惊：“不行不行，不能打扰你们！”
博士面露愠怒：“你这人怎么不实在啊？”
老柳看他生气，很为难，博士拉起他，坐到了餐桌旁。
那女子看着不怎么顺眼，态度倒很和善，见老柳坐下，连忙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大哥，累一天了，喝杯酒，解解乏。”
老柳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那爽爽滑滑的液体像小钢珠一样嗖地射进喉头，然后又像小泥鳅一样钻进肚子。那种畅快的感觉，让他突然觉得此前喝过的所有的白酒红酒都是泔水。
博士坐过来，给他撕下来一个鸡腿，老柳双手接过来，吧唧咬了一口，顿觉满嘴生香。他兴奋起来，云天雾地地跟人家扯起来。
临走，博士又拿出两瓶酒，非要老柳带走，老柳也不客气也不谦虚了：“兄弟是个人物，老哥就不客气了！”
那女人从一旁拿了一张报纸，包了几块鸡肉，也塞给了老柳：“大哥，拿着，回去当零嘴。”
“好，弟妹，哥拿着。”
老柳右手攥着鸡块，左胳膊窝里夹着酒瓶，飘飘忽忽地回到临时住处。但他没有一点睡意，拉开灯，摊开报纸，把鸡块摆在眼前，一块一块地查看，像是面对着一堆珍宝，简直不忍心吃进肚里。
突然，他看到报纸上有一张照片，特别熟悉的面孔。他一把将鸡块扒开，抓起报纸细看：照片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雇主！
他又看照片上的标题，一行黑体大字砰砰砰一颗颗子弹一样射向他的眼睛：著名科学家柳鸣蝉重大课题新突破。
老柳胸口咚咚直跳，周身热血沸腾：竟然是他！这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竟然请我吃饭！竟然送我酒喝！太幸运了，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他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儿他妈，告诉两个女儿和女婿，告诉他们，这一辈子谁也没我老柳有福气！
打通了孩儿他妈的电话，他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自己的奇遇，老伴淡淡地说：“现在啥都有假的，人家科学家咋能让你碰上。”
说完，就挂了。
老柳又捧起报纸仔细看，自语道：“一模一样啊！那嘴，那眉毛，那额头，一个模子刻的一样，怎会有假？”
老柳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顾不上洗刷，就跑到雇主家。屋里静悄悄的，小院的大门紧闭。老柳不敢敲门，就坐在门外等待。
他想亲自证实：请他吃饭送他酒喝的雇主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科学家。他还准备，把昨天晚上重新构思的新颖别致的灶台结构赶紧构建出来，免得时间久了给忘记了。他还想着建好了灶台，不要他们一分钱，对博士两口挥挥手，潇洒地甩甩头，对他们说：“你们为国家做大贡献，我为你们做小贡献，我心里满足，我觉得值！”
他正在胡思乱想，博士开门出来了。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老柳，惊讶地道：“老兄，来这么早？”
老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不早不早。我想抓紧把活干完。”
博士道：“我正好要买早餐，一会一块吃。”
“不不不，我已经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