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老友记之六——莫妮卡（Monica）

我始终有个直觉，我总有一天会把这个系列、这六个人写完。无论那一天我变得多么的清高，多么地对年轻时候的玩过的肥皂泡嗤之以鼻，我都会去尝试着狗尾续貂一番。以前贺老师给我讲弗雷格和罗素的故事，说老爷子被一年轻后生一举戳中死穴，后半辈子停止之前的研究，抑郁而终。当时我就说，如果是我，我一定死皮赖脸作下去。后来知道，其实问题也不像贺老师说的那么严重，弗雷格的研究还在作，只不过是正儿八经地，而不是死皮赖脸地。如今，我终归有些不情愿地开始了“正儿八经”的写作。比起我所觊觎的“清高”，这使我反而看上去有些老套了。

    Monica这名字据说在美国是个寻常的名字，比如我们国家的什么“萍”、“娟”、“静”之类的。其实是在表达一种已经被充分通俗化和普遍化的美好愿望。我这儿没做文化方面的功课，只能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我只记得圣奥古斯丁的老妈就叫Monica，是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也是早期的圣徒之一。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面写道过，他之所以后来皈依基督教，很大成分是受他妈的影响。老太太是个意志坚韧，信仰坚定的人，谦卑、自律、有德行。圣莫妮卡的文化意义在西方的影响是普遍的，所以莫妮卡这个词便自然会带有相应的能指。由此，老友记（Friends）中的Monica的那种性格特点也就很好理解了。她代表着，秩序，母爱，德性等传统的力量。她是个婚姻狂、孩子狂、洁癖；在工作和挑战面前极其强势，但在自己伦理尴尬与错误出现的时候却心虚得要命。她爱过两个男人，一个是查理，一个是钱德勒。第一个始于浪漫，终于理念不合与命运难违。第二个始于脆弱、乱性、信任，归于浪漫、和平和的幸福——从外在的、通俗的视角来看，也很典型——归于一个中产、收养、城郊House的美国梦。

    看过老友记的人都会有这个印象，就是感觉Monica是里面相对不出彩的一个角色，尽管Contency Cox的演技毫不逊色于其他人。其实所有的主流作品里都有那么一个为作品的基本价值定调的角色，就像菜品的主要食材一样。然而在追求新奇的现代人眼里，食材是什么往往不重要，大家注重的往往是菜的做法和配料的搭配如何，因为这个决定了这道菜的“个性”。所以，如果说瑞秋决定了老友记这道菜的“个性”，那么莫妮卡则决定了这道菜的“基调”。所以安妮斯顿（Aniston）的大红大紫一点也不奇怪。

    看起来莫妮卡这个角色是一个让人们联想起“老套”这个词的表征。但是，实际上呢？任何一个世界都需要秩序，都需要价值正确。不同点在于它们哪一个具备更符合人性的实践同一性，通俗点讲，在于哪一个能更好地引导人性。事实上任何一个人的内心当中都存有着些许传统的力量，即使是那些激进派们，他们对自己所来自的价值体系的反对，也在于结构而不是在于目的。

    请那些漠视Monica的人们设想一下，如果没有了她的厨房、她的客厅、她对整洁的执着、她的勤劳、她对底线的维持、对秩序的把控，换句话说没有她所表征的老右派的保守力量，Friends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来说一个很多人不太愿意接受但又很合逻辑的推想：它会变成左派激进者、女权主义者、嬉皮士、色情狂、书呆子怪人的海天盛筵，不是吗？到时候friends翻译成六人行恐怕就要有别的含义了。这个道理其实很浅显，但我用了很多年才开始对它有共鸣。

    她曾经是胖姑娘，但通过刻苦的努力，终于瘦身成功，发挥出了自己美人胚子的潜能。而后的恋爱过程明白得像公式一样容易被理解。爱上查理源于对父爱缺失，与钱德勒的结合象征了对“原来凑合也可以如此美好”的最积极同时也是最完美诠释。她曾经问瑞秋：“你觉得soul mate”存在吗？我觉得不存在。”这个结论同哈佛幸福课上的结论如出一辙。我之前看过很多遍，一直没能认同这里的意思，心说你们这个剧的男女主角不就是吗？后来仔细想想原来是之前对soul mate的理解太过简单，人们往往强调对于某种偶然性的获得，并把婚姻的维持也依存在这上面。有多少人年轻的时候因为这个挑三拣四，到老又没有勇气面对单身而凑合？和很多人一样，莫妮卡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不过他在这方面既不如瑞秋洒脱又不如菲比坚定。前者锅碗瓢盆全用一遍，却始终舍不得扔掉那个心爱的小酒杯；后者在麦克出现之前其实一直深爱着那位真诚的弗兰克。在莫妮卡眼里婚姻比爱情重要，所以她放弃起来更容易一些。不过她很幸运，或者说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就是很辩证，有一个人最后因为爱她而放弃了对婚姻的恐惧，所以最终，莫妮卡的幸福还是取决于爱情。钱德勒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认清责任与德性在爱情面前的积极意义的时候，他就坚定地会去爱莫妮卡，这种爱甚至不取决于莫妮卡是否对此理解，它是如同信仰一样能够得以维持的东西。当然，故事至此，有没有soul mate呢？还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人们都说爱情是婚姻的坟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爱情，但那里面一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soul mate，也一定不是真正健全意义上的爱情。真正能够成为良好婚姻的基石的爱情永远意味着责任、德性、自我修养、以及耐性和勇气。

    当然，我是或许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想死亡和时间最终会成为爱情和婚姻的坟墓。但这绝不是我们放弃人生中的美好的理由，不是吗？或许有一天，你会在绝望面前被撕扯地献血淋漓，但那不是今天；或许有一天，你会被迫拔掉你那用痛苦来等待死亡的老伴儿的输氧管，但那不是今天！今天，我们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去热爱。

    最后你会发现，生的意义在于勇气，而不在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