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中旬，我从虽然已入春但仍然冷哭的波士顿飞到了温暖明媚的LA，在一个当红美剧的剧组开始了为期两周的实习。这次拍的是这个剧的第四季，拍摄时间一直从2月到7月中下旬。在这篇记录中，作为一个第一次进剧组的菜鸟， 谈谈自己有限的经历和感受。
01从场务到导演助理From P.A. To A.D.
我是P.A.实习生(Production Assistant Intern)。Production Assistant，中文叫场务／制片助理，标配是一个radio，类似传呼机，用来和剧组的其他人传话。和我一起的还有其他三个正式场务，一个黑人小哥，一个白人妹子，还有一个因为澳洲娱乐产业工作少而千里迢迢来了美国的澳大利亚小哥。这些是SetP.A，专门跑剧组，也有专门坐办公室的P.A.。P.A.是成为制片人的第一步。比P.A.高一级的是A.D.，Assistant Director，副导演／导演助理，在主要城市比如洛杉矶和纽约做了一定时长的P.A.后，再去一个“third location”，也就是一个不是这些主要城市的地方再做一段时间，就可以升为A.D.。
02索尼影业的摄影棚The Soundstages of Sony PicturesStudios
再说说工作地点。除了出现频率少的内景会用到真实的场景，戏的大部分内景都在索尼影业的摄影棚内拍摄。Sony一共有20多个Soundstage，也就是摄影棚，这部剧主要在其中一个摄影棚里拍。每天早上去摄影棚的路上，都可以看到其他开着门的摄影棚里工人在搭建或者拆卸用于不同电视剧或者电影的场景。走进摄影棚里，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小不一的用木质材料搭建的方形建筑，这些木质材料和真实的墙不太一样，轻薄好拆卸，搬运也较方便。走进这些方形建筑内部，是一个个鲜活的生活场景：主角们的卧室，厨房，客厅，办公室，拳击场……全部按照和真实场景大约1:1的比例建造而成，女主角的梳妆台上保养品和化妆品一应俱全，厨房的里有一盒盒的早餐麦片。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从这些“假内景”的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摄影棚内部灰白的水泥墙，而不是真实的室外呀。别担心，好莱坞的人当然不会让这些低级的bug出现。稍稍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摄影棚里装着两排不同的灯，一排瓦数很高，很亮，离它们稍微近一些就会觉得非常热，照明的效果像太阳光，用于白天；另一排不那么亮，颜色也偏蓝一些，用作夜晚的照明模拟。另外，离“假内景“窗户很近的地方，有许多盆栽（有专门一些人的工作就是管理这些盆栽哦）；离窗户稍远的地方，会拉上巨幅的布，上面画着各样的景色。因为相机拍摄的时候这些远景是失焦的，所以在观众看起来仍然很真实。
和环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比起来，Sony的规模并不大。去UniversalStudios参观过的人一定知道，Universal有大规模的实建外景，专门用于电影和电视剧拍摄，可是Sony没有。Sony只有一条并不长的按照纽约街景建造的街，除此之外并无其它，所以这部剧的外景大部分在真实的地点拍摄。
据这个剧的统筹Production Supervisor说，拍摄第一季的时候，主角的房子原本也是一幢在好莱坞的真实的房子。然而之后的几季因为和房子的主人协商出了一些问题，剧组干脆就按照真实房子的样子，在摄影棚里还原了其内部。一般像Showtime这样的大公司会有一个列表，里面有愿意提供电影拍摄场景的人的联系方式，比如有一些人愿意把自己闲置的房子借给剧组，收取一定的报酬。在整季剧前期筹备的时候，location部门的人便会在production meeting的时候和各个制片人协商讨论哪个场景可能合适，然后再与这些愿意提供真实场景的人联系。
03编剧才是美剧拍摄的老大“TV Is The World of The Writers”
在美国，电影和电视剧的拍摄非常不同。一般一个电影剧本卖出去之后，编剧对这部电影就不再有多大影响，导演或者制片人才是拍摄时的老大，而且很多导演并不喜欢作家出现在剧组“指指点点”。然而对于电视剧而言，作家的权力大大地胜过导演。因为档期原因，导演每一集或两集就可能换一个人，之后若有空了也可能再回来导一集。我所在的那段时间里拍了第八集和第九集的开头，第八集拍完时T导演换成了J导演（T导演在第一季的时候也导过）。
美剧中作家权力大可能是好莱坞美剧拍摄“边拍边写”的体系造成的。就这部剧来说，一共有7个作家，其中一个是老大，他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制片人。 拍第八集的时候，第九集的剧本还在写。据写第八集的英国小哥说，他和写作的老大在第八集筹备的时候会商量好故事的情节，然后他们分头写完整个剧本，最后由老大决定用哪一稿，或者把两稿中和一下。第九集的剧本会换成老大和其他作家里另一个或两个负责。
这里顺便提一下好莱坞写作的“卡片体系”。在制片办公室楼上，7个作家有一个会议厅来讨论剧本。会议厅的白板上按顺序从左往右写了每一集的标题，标题下面贴满了便利贴，每一张上面是一个情节点（某人做了什么），如果这一集有新人物出现，就会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一目了然。
04制作会议都干些什么What Happens in Production Meetings
在第八集拍完，第九集已经拍了两三个场景的时候，我去旁听了第九集的制作会议。会议由各个部门的头参加，商讨接下来的工作。制片人们会过一遍剧本，向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提出他们有疑问或者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第九集有一场在房间里放火的戏，制片人就会和Stunt Coordinator（专门负责特技的人）确认有没有准备好防火的墙，如何确保主角不受伤害等。
由于是边拍边写，会议中拿到的剧本以白色和蓝色为主，白色是第一稿，叫“white production draft”，之后作家还会用蓝色，粉色和黄色纸替代原来的白色纸，进行修改。很多剧本的修改会发生在set上，有的时候演员觉得某一句话他们读起来不顺，就会在拍摄的空档和跟组的作家讨论，有的时候只是一个and应不应该删掉这样的小问题，可见他们的认真程度。
05等待是剧组生活的一部分Waiting Is Part of Your Set Life
这可能听上去有些沮丧，在剧组工作的时候，你的时间常常会花在等待上。拍摄每个场景之间都是漫长的等待，等演员到位，等各个部门都准备就绪……剧组生活的节奏是忙碌一阵，等，再忙碌，再等……相比较之下，production office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等待，这部剧的统筹跟我说，之前他就是因为在剧组工作等待的时间太长，觉得自己需要keepbusy，所以最后去了production office。Productionoffice里坐着制片人（虽然他们不怎么出现），统筹和制片人助理等，如果set上的人有问题需要帮助就会打电话给他们，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去set， 平时都待在办公室里，做拍摄安排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活。
06遇见《沉默的羔羊》制片人The Producer of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这是这次实习中的意外收获。之前说过，制片人很少出现在办公室或剧组。引用伍迪艾伦在最近一次采访中说的话：“对于十六七岁的我来说，这些制片人都是很有权势的人……”当面前这个和蔼的头发已经开始有些稀疏的爷爷对我说自己是《沉默的羔羊》的制片人时，二十一岁的我感觉见到了大神。记录部分谈话如下，也许对像我一样想成为编剧的年轻人有一些帮助。
"What's your favorite film?"
"Amour，Love，a French film."
“Yeah, I know, I saw it, an old couple. You've seen other Michael Haneke's films?"
“No, that's the only one I saw..."
“I saw four. You should find his other films and watch them. If he directed your favorite film, the chance is great you also like his other films. Who's your favorite director?"
“Woody Allen. I really want to see his clarinet performance in New York."
“It's interesting you like his style, intense dialogue...cuz you're Chinese. How many films you see a week?"
“About x or x?”（太少了就不透露了感到丢人……）
“That's enough cuz you're still a student...You'll watch more after you work. How about your recent favorite book?"
“I used to love novels, but after I went to college most of the time I only read film history and theory books assigned by my professors..."
“Do you like them?？”
“Not really.”
“Why don't you find some books you like? Read both famous screenplays and screenplays that are not famous but you like. As I know, good writers are always good readers. Now China doesn't have enough good writers. Only when you read enough, you could help them write good stories."
07神奇的后期配音Meeting The Magic of Post-Production
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我去后期待了半天，在ADR room (automated dialogue replacement后期配音)见到了有趣而神奇的后期配音过程。
在一个硕大的房间中间，有一个立式麦克风，一群配音演员一排站开。房间的最前方是一个大屏幕，正播放着从剧组送来的一场主角和一个俄罗斯壮汉的打架戏。站在配音演员中间一个中年男人紧盯屏幕，模仿着壮汉的呼吸声。
“这个俄罗斯人经常抽烟，所以他的呼吸声应该更低一些。”坐在一旁的后期负责人说。画面重播，配音演员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沙哑了。之后，几个演员又一起配了酒吧里群众谈话的声音，街道上的背景声，难民们的哭泣声等。每个配音演员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一些专门模仿小孩子，一些只说西班牙语……
后期的总负责人是一位50多岁的叔叔，领养了一个中国的孤儿做女儿，对我非常友好，他给了我一些建议，又热情地带我参观了所有后期的剪辑室，认识了所有的剪辑师。剪辑师比我想像的少，3个剪辑室，每个房间只有1-2个剪辑师。其中一个剪辑室里，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在问了我来自哪个城市后，一个剪辑室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Thatsmall dot is home. Isn’t that magical?”
08好莱坞是白人的天下吗？Is Hollywood Really White-Washed?
剧组的亚洲人很少，这次我一共见到了三个。两个日裔的叔叔，都已经是第三代移民。其中一个是之前提到过的production supervisor，告诉了我很多关于电视剧拍摄的知识，和我分享了他如何进入这个行业。另一位是soundutility，三个负责声音的工作人员中的一位。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特技替身，但是后来发现这个行业更喜欢白人做替身，所以转了行做了声音。“我遇到的很多电影学生只重视visual视觉上的画面，而忽略了声音，然而声音很大程度上可以决定一个短片是不是专业，如果以后你来加州上学需要我的帮助，我愿意随时给你指导。”
剧组中唯一遇到的一个华裔，是一个在美国出生，之后又辗转世界各个不同地方读书，最后回美国上大学和工作的神奇小哥。通过在这边的剧组打工，他赚了自己的大学学费，他说希望以后能回亚洲工作，因为“美国适合学习，亚洲适合赚钱”。这话似乎不是没有道理。
09无处不在的绿屏Green Screen Everywhere
这次实习还有一个体会就是，虽然在荧幕上看，故事可以非常引人入胜，然而在实际拍摄中，则是一个镜头拍几遍十几遍，有的时候甚至有些枯燥，并且很多生动的画面在现场是用绿屏替代，后期再加上去。
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演员，在这部剧里做主角的助理，是一个黑客。她的很多戏是对着电脑上有趣的文件或视频，做出相应的反应。然而在拍摄中，她只是对着绿色的空空荡荡的电脑屏幕，通过想像来完成她的戏份。
10一些特殊的“演员”Stand-ins
在set上有一些特殊的演员，被称为stand-in。顾名思义，他们的工作是“帮主角站着”。每一个主要角色都会有一个stand-in，他们的体型和造型与正式演员几乎一样，在正式演员演练过之后，他们就会上场，做second team rehearsal第二组排练，导演和摄像会在这时做一些细节的调整，比如测量相机和演员的距离，确定焦距等。这些stand-in很多时候都会记住台词，以便更好地帮助剧组人员判断一些细节。他们也和主角一样，在演员工会里。在他们演练的时候，主演就可以在一旁休息，背台词或是补妆。和替身不同，他们不会入镜，正式开拍之后，他们就会退下，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下一次需要他们的时候，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们。遇到的一个主演的stand-in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商人，后来生意破产了，把公司卖掉了来做了stand-in。剧组里的每个人，大大小小，都有自己的故事。
11美国的剧组“盒饭”It’s Lunch Time!
根据这边的法律规定，剧组在开工后的每六个小时要供应餐食，不然就会被罚款。这是一个很好的可以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交流的机会，可以听到很多行业八卦。会有人抱怨某个从日本派来的恐怖片导演不好合作，会有人吐槽某个靠着爸妈进了剧组的人工作能力差，也会有人分享自己上一次给一个新生导演做摄像的经历，赞叹其对电影节奏的把控能力。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和自己喜欢的演员一起吃饭～
12感谢Acknowledgments
最后，我要感谢给我提供这次宝贵的实习机会的王叔叔和史姐姐，是你们，在处理自己繁忙工作的同时，为我具体联系、安排、落实这次实习，这样无私的帮助，让我体会到，得到惠助的感动。我想，你们一定会是我将来效仿的榜样。我还要感谢白白同学，zhening同学，还有yian桑。感谢在这次实习中提供帮助的所有的人。你们的倾情相助，成就了我这次宝贵的经历。当然也要感谢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