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诊那些事(8) 作者 姚医生

 

       一九九七年深秋，突然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说他父亲在深圳某医院住院，经过十来天诊治没见好，昨天接到了病危通知单，问我能不能帮他到医院去看看，到底他父亲有救还是没救。

       我知道他父亲从湖南农村到深圳生活已经一年多了。半年前我和媳妇还去看过老人，七十多岁，还硬朗，咋半年就不行了呢？离开医生这个职业也十年出头了，但从心底里总有些恋恋不舍。八八年来深圳，在新的朋友圈里经常出于职业本能，就医疗问题主动给朋友们提供咨询，可能提供的信息还算靠谱吧，朋友们一有难题就主动电话联系我，我也乐意为他们出出主意。电话里我了解到他父亲抽旱烟几十年，咳嗽是常事，天气一凉就咳得厉害，今年特别严重，所以住院了。我心想病情也不复杂啊，老年性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阻塞性肺气肿，不至于住院十来天不好转，还病危？难道老人併发了肺心病？朋友在电话里也讲不清楚，于是约地点马上面谈。

       见了面我才知道，他父亲住的医院是刚组建一年多的小医院，我埋怨他怎么住这么一个医院，他说他跟这个医院的院长和办公室主任是老乡，是朋友，老人没有医保，自费，住这家医院可以节约一些医疗费用。我表示理解，我问他需要我做些什么？他说让我去医院看看他父亲。我说这没问题，你不说我也会去看老人的。他说：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要你以医生的身份去医院，看看他们在诊治方面有没有疏漏和错误，好让他们改正。这下子轮到我嘬牙花子了。我说：我不干医生十年了，已经失去行医资格，我说的话他们能听吗？这个……，很难。他说：我早想好了，我跟医院上下都熟，我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武汉同济医科大学的内科教授，到深圳旅游，听说我父亲病危，特来看看。天，要我冒充教授！这好象是电视剧里的桥段！他狡黠的望着我：我觉得你气质挺像，我问过院长，这个医院没有从同济过来的医生，不会穿帮的。原来他早就预谋好了。看着朋友那期待的眼神，我一咬牙，一跺脚，上刀山下火海也就这一次了。

       到了医院，院长和办公室主任亲自迎接，朋友介绍：这是同济医科大学的姚教授。接着就是寒喧、握手。主任说先到办公室喝茶。我说还是先看病人吧。主任拿出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和听诊器给我扮上(我觉得“扮上”这个词非常准确)，扮上后浑身一激灵，五年苦读四年临床所学的知识和技能好象又回到了身上。在院长、主任和医生前呼后拥下来到病人床前，感觉好象又回到了平顶山矿务局职工医院。老人可能知道我要来，很含混的跟我打了声招呼。老人半卧位，面色青紫，精神萎顿，鼻孔插着氧气管，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看来真是不行了。管床的是位主治医生(硕士)，看起来很年青。我模仿当年我们内科余教授查房的派头，站定后示意：开始吧。他拿起病历，很详细的汇报病情，我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的听。如我所料，病情不复杂，老慢支急性发作，阻塞性肺气肿，唯一的疑问是：这个病人难道没有合併感染？诊断不全！我问管床医生对这个问题怎么看？他说：病人体温正常，血常规白细胞8.0，也在正常范围，没有感染的迹象。我拿起听诊器仔细的听了老人的肺部，满肺的湿啰音，就象煮粥一样，都开锅了。我拿过病历，看完入院后的医嘱和病程记录，没有做痰培养和药敏试验，没有使用抗生素的记录。原来如此，我心里有底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我的病情分析：病人72岁了，免疫功能低下，因此，仅凭体温和白细胞的高低判断有无感染不全面。老慢支急性发作的病人，90%都伴有肺部不同程度的感染，病人滿肺的湿啰音也说明这一点。正因为没有给予抗感染治疗，所以进院后经给氧、祛痰、支气管解痉等对症治疗后，病人症状不缓解反而越来越重的根本原因。我建议(很谦虚吧)，立即做痰培养和药敏实验，但不要等待结果，先使用抗生素进行抗感染治疗。5%葡萄糖500亳升加0.3g氧氟沙星静脉滴注，每天两次，连用三天，如临床症状无改善，改用头孢类抗生素。如有改善，氧氟沙星改为0.2g，每日两次，再用三天，然后根据药敏试验结果调整抗生素，口服壹周，以巩固疗效……，一般的对症治疗照常进行。后面应注意什么，应预防什么，一一交待。主治医生低着头唰唰唰那一阵的狂记啊。我心里涌上一阵阵的同情：我说小兄弟，你这医也学得太机械了，临床经验也太少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老年人常见病多发病楞是被你治成病危，再拖两天，老爷子併发个肺水肿，再引起个肺心病右心衰，那这条命可真就交待了。为了不留下“非法”行医的“作案”痕迹，我嘱咐主治医生，我这次来不是医院与医院之间的正式会诊，所有医嘱和病程纪录均以他的名义书写，他频频点头同意。

       看完病人，院长非常热情要请朋友和我吃饭，我借口有事是坚决婉拒。得赶快离开，言多必失，饭桌上没事可能就说出点什么事来，一穿帮后面老爷子的治疗就麻烦了。脱下十年后又穿上的白大褂，居然有点伤感，同时又如释重负。告别院长，与朋友驾车绝尘而去。

       在車上，我问朋友装得如何？朋友一脸正经：什么叫装啊，就是！老爷子有救了。我说不要太乐观，你得在医院盯着，每天把老爷子治疗情况告诉我，这家医院太新，医生太嫩，让人不放心。三天后，老爷子的情况大为改善，壹周后可下床走走，半个月带药后出院了。老爷子这辈子在农村呆着，几乎没用过什么抗生素，抗生素一上，还真灵。朋友的父亲也知道了一旦老慢支急性发作，不管在哪家医院，直接叮嘱医生用抗生素。自此后，老爷子又活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