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急诊医生：看到那么多人死亡，却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会结束
撰文：杨玥
纽约时间 4 月 5 日晚 10 点半，疲惫的急诊科医生终于有时间接我的电话了。他声音嘶哑、说话很简短，但我们还是聊了 40 分钟。
他告诉我可以使用他真名。但其实不少美国医生对媒体发声有顾虑，也出现过医生在媒体上公开批评所在医院防护物资短缺后而遭解雇的先例。于是，我们还是称他为亨利医生吧。
亨利医生，一位亚裔男性，医学博士毕业后在纽约市皇后区一家医院的急诊科工作。如他所说，他所在地的新冠感染人数是纽约市各区之最。如果纽约是现在全球疫情的震中，那亨利医生就在这震中的中心。
以下是亨利与丁香园的对话
1. 上了呼吸机，就几乎被判死刑了
丁香园：您所在的医院有多少床位？其中多少用于收治新冠肺炎患者？
亨利：我们医院有 500 多张床位，目前收治了大概 350 位新冠肺炎患者。常规 ICU 只有约 20 张病床、已经全满了，我们只好将心脏 ICU 和手术 ICU 全都腾出来给重症的新冠肺炎患者。
亨利：急诊科的病人数量翻了一翻。新冠肺炎患者中有约 1/3 不到 50 岁。死亡案例中大部分是 75 岁左右的老人，但也有不少年轻人。有一天急诊科来了一位感染新冠病毒的年轻男性，就在我面前突然去世了。他还不到 35 岁，是位来自非洲的留学生。
对于年轻人感染新冠后死亡，我们有很多说法。其中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新冠病毒影响了血红蛋白，使我们的血液携氧能力减弱。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些人的携氧能力本就差一些。
丁香园：你们缺个人防护设备（PPE, 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包括口罩、面罩、防护服等）吗？呼吸机够不够？给氧设备足够吗？床位呢？
亨利：最近医院里的所有医生都拿到了一个可更换过滤芯的呼吸口罩（带塑料过滤器，比 N95 更密封），但护士却缺这一类口罩。
我们需要更频繁地充装氧气瓶。病人很多，但床位不够。病人经常要在楼道里坐着边使用独立氧气瓶吸氧边等床位，有时甚至要在急诊室等上 10 小时。
因为不是连在连续供氧机上，如果没有及时检查而氧气瓶里的氧气却用完了，这个情况是非常危险的，不过最近我们度过了初始时的混乱， 在充装氧气瓶这块做得好一些了。
因为缺床位，很多病人只能先在住院医生的看护下坐在急诊科等候着。有些甚至要等上好几天。正常人的血氧饱和度会在 90% 以上，新冠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可能会下降。
理想情况下，我们会持续监测急诊室每位病人的血氧饱和度。但我们缺乏这些监测仪器。如果病人的血氧饱和度降至 70% 以下，幸运的话，护士会注意到并告诉医生，我们就会马上采取救治措施，比如让病人上呼吸机。但很难过的是，有时护士会走过来告诉我，某位病人突然去世了。
我们也缺人工呼吸机。其实呼吸机是最后的救治手段。如果医护人员决定某位病人需要用呼吸机，那这位病人就几乎被判死刑了。
这个时候，我们一般会与家属沟通：他们的爱人、亲人会想上呼吸机吗？家属会希望他们上呼吸机吗？很多时候亲属会拒绝，因为上呼吸机的病人还是有 80% 机率去世，即使他们活下来了，还可能会出现永久的神经系统损伤、长期陷入植物人状态，再不是同一个人了。
2. 我们对新冠肺炎患者的治疗还在学习与适应中
丁香园：您现在值班多久了？工作状态怎么样？
亨利：我一般连续工作 4 到 5 天然后休息一两天。每次值班 12 小时，包括夜班。现在比平时忙多了，甚至没时间吃饭或休息。下班之后，我就走路 10分钟回自己的单间公寓。如果职工不想在工作后回家、让家人增加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他们也可以坐医院提供的大巴去医院安排的酒店住下。
有个星期我工作了 72 小时（正常的话我一周工作50小时））：四个通宵夜班、两个白班。两星期前，我亲眼目睹了许多病人死亡。很多病人被急诊室收治时心搏停止，之后我们发现他们感染了新冠病毒。我们觉得这应该是新冠引起的心肌炎。我们对新冠肺炎患者的治疗还在学习与适应中。
丁香园：您记得你们医院第一例病例吗？您认为医院对新冠疫情有足够的重视吗？从哪一天开始您感觉到情况可能很棘手？
亨利：医院收治的第一例新冠肺炎患者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可以告诉你，3 个月前我没觉得情况那么糟。当我在飞机上看到有中国人带着口罩时，我还觉得有点好笑。但 3 月 20 号左右，当我给一个感染了新冠的病人做胸外按压却无力回天时，我才被实实在在地「击中」了。
我们所在的纽约皇后区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居民们族裔多样，来医院的病人也说着不同的语言。当纽约出现新冠疫情，皇后区肯定无法幸免，甚至可能首当其冲。
事实上，我们这一带有纽约市内最高的新冠感染确诊数，我们医院在处理新冠疫情上要比很多其他地方都更积极和谨慎。
当然，医院对新冠疫情的准备不是完美的——我们现在还缺个人防护物品。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在目前状况下尽力做到最好了。
我还记得最初急诊科出现了新冠确诊病例，于是医院将病人移至隔离病房；然后所有隔离病房住满了，于是决定把一部分急诊室划作新冠确诊病人区；然后一半的急诊室都变成了新冠确诊病人区，然后很快地整个急诊室就全是新冠病人了，医务人员不管去哪都得穿一件防护服做隔离防范。
3. 院内交叉感染严重
丁香园：你们的预检分诊机制是怎样的？
亨利：我们在急诊科外设有一个大帐篷（里面约有 50 个人），供还能走、能呼吸、状况还行的病人接受筛检。筛检主要是检查病人的脉搏血氧饱和度。如果病人呼吸短促或血氧饱和度低于 90%，那他们就会进入急诊室，也很可能会在医院留宿。
很多病人以为我们给大众提供新冠病毒检测，其实不是的。目前我们只有能力给在医院留宿的病患提供检测。很多来医院的病人抱有不切实际的预期。还有很多人本没有感染新冠病毒，却很惨地因为来医院而感染上了。
丁香园：医院里是怎样做检测的呢？
亨利：我们用棉签从受检者的鼻子里取样，然后将样本交去化验室做聚合酶链式反应（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检测（取鼻咽拭子做核酸检测）。
老实说，我觉得检测还没胸部 X 光片好。检测太慢了，之前要 48 小时才有结果，现在是 3 小时，但胸部 X 光片很快就出来，然后我们能从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和 X 光片马上判断病人有没有感染新冠肺炎。
丁香园：现在没有特效药，你们给病人提供哪些治疗、效果如何？在治疗时会参考中国发布的新冠相关知识和诊疗方案吗？
亨利：对，现在没有任何药物被证明对新冠有效。临床上我们用一种叫阿奇霉素的抗生素和羟化氯喹，一种抗疟疾的药。
我在急诊科，只能观察病人一天，所以我没法像别的医生那样监测他们疾病的发展，也无法判断这些治疗方案效果怎样。但我们的羟化氯喹存量已经不太够了。（注：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在白宫记者发布会直播时宣称羟化氯喹对治疗新冠肺炎有效。之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过敏症和传染病研究所所长福奇博士反复表示，该药物对新冠的疗效还缺乏足够的研究支持。总统与专家意见不一致，但不少美国民众已想方设法购买和囤积羟化氯喹。）
我们会参考一些中国的诊疗方案和经验，能找到一些技术上的帮助。比如说，如果新冠病人呼吸困难，我们学到的做法是让病人俯卧以便肺部更好地通气。
4. 建议居民自行购买指式血氧仪
丁香园：您见过患者从轻症到重症的转变过程吗？有病人出院后情况变糟的吗？
亨利：见过。有时候急诊科的病人在很短时间里就从轻症转为重症。有时候病人症状慢慢变重，他们住院后，有些好转、有些转重。
很多病人在医院时状况还不错，但出院后血氧降低，再回医院时状况糟了很多。很多时候我们让病人带一个血氧仪出院，而且我们强调，病人出院后一旦又出现呼吸困难就得回医院。
指式血氧仪很小，套在指头上就能检测你的血氧饱和度，在美国各大电商平台都买得到，也不算贵。如果血氧饱和度低于 90%，你就得来医院了。
丁香园：您身边有医护人员感染吗？他们现在怎么样？
亨利：身边确实有同事在工作中感染了新冠病毒，但他们的症状较轻，没人因新冠去世。不过我听说（医院里）20% 的护士生病了并被换下了。
我自己还好。但老实说，如果我去做检测，很可能也会是阳性的。但我没啥症状。如果检测是阳性，就得离岗两周。医院就得请那些正在休息的医护人员回来顶他们的班。
丁香园：现在对您来说最困难的什么？医护人员精神状态怎么样？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对媒体发声有帮助吗？
亨利：最难的是，看到那么多人死亡，却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会结束。许多人在为他们的爱人亲人担忧，许多人害怕自己会生病。所有人都很焦虑。但也没什么办法。
我们其实不太愿意跟媒体对话。媒体对我们的报导挺负面的，比如报导哪位新冠感染者出院后几天去世了。所以我们不太信任媒体。
这个时刻也不太需要媒体告诉社会状况有多糟了。大家都明白。我每天走在路上，看到原来繁华街道上许多商场和加油站都关了。每隔 5 分钟，就能听到救护车响起警报、把病人运送到医院里。
丁香园：最近纽约州州长 Cuomo 天天都在电视上讲纽约缺呼吸机、需要整个美国社会提供帮助。物资短缺的情况有改善吗？
亨利：我们情况有点好转。再看吧。我不想谈政治。但我知道美国海军停在纽约港口的「安慰号」上有 1,000 张病床，但上面只有 20 位非新冠肺炎患者。
丁香园：之前美国的媒体与专家都建议公众不要戴口罩，但现在媒体与专家又建议大家戴口罩。您能帮助我们理解一下这种转变吗？
亨利：：一月的时候，在美国是没必要戴口罩的。美国没有发生过像中国曾发生过的 SARS 那样的流行病。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关心的可能是不要吓到公众。因为如果在外头看到大家都戴着口罩，民众有可能会恐慌。但现在疫情已经升级，连专家也建议每个人都应该戴口罩了。我个人也觉得戴口罩是正确的医学建议。
丁香园：您有什么信息想对外界传达吗？
亨利：最主要的是医务人员们——尤其是护士们——需要更多的个人护防装备。不是 N95 口罩，而是带塑料滤芯的呼吸面具。其次就是人们只应在他们呼吸困难时才来医院。如果感冒了或咳嗽，最好先在家里监测血氧饱和度，以避免不必要的院内交叉感染。（责编：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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